他是京城最荒唐的纨绔,我是御赐给他的落魄孤女。
大婚当夜,他醉醺醺掀了盖头,满眼嘲弄:“又一个想攀高枝的。”
我低眉顺眼为他更衣斟酒,扮演最温顺的棋子。
直到那日叛军围府,他血染白衣仍护我在身后。
敌军将领冷笑:“世子爷,陛下有令,您这暗棋该废了。”
他擦去嘴角血迹,忽然回头对我轻笑:“夫人,这戏……可还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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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长安,雪下得没完没了,把朱门绣户、灰瓦陋巷,一概捂成沉甸甸的白。寒意渗骨,连平日里最喧嚣的东市,也只剩北风卷着零星雪沫,扑打着紧闭的铺门。唯独靖北侯府所在的永兴坊,今日透出点不合时宜的喧腾热气来。侯府正门大开,红绸扎得粗陋,被雪浸得半湿,颜色有些发暗,在素白天地里硬生生挤出团暖晕,却更显出一种仓促与敷衍。往来仆役脚步匆匆,脸上木然,不见多少喜色,偶有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只顾着手里的活计。
花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没有鞭炮,没有喜乐,连寻常百姓家嫁女儿必经的跨火盆、撒谷豆,也一概省了。轿子轻晃,停在正院阶前,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伸进来,随意将新娘子搀出。指尖冰凉,触及腕子时,惹得沈青瓷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盖头是御赐的寻常红绸,沉甸甸压着视线,只能看见脚下方寸之地,侯府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未扫净的雪。她由那只手引着,深一脚浅一脚,迈过门槛,走进一片混着酒气、炭火气和某种沉闷喧嚣的厅堂。四周的谈笑声浪一阵阵扑来,又似乎隔着层水,听不真切。她能感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冰渣子一样,透过红绸,扎得人皮肤生疼。
礼官拖着长调,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虚浮。“一拜天地——”
她依言转身,对着门外漫天风雪,躬身。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靖北侯与夫人据说“偶感风寒”,并未露面,只设了两张空椅,铺着锦垫。她朝那空无一人的方向,再次折腰。
“夫妻对拜——”
转身时,对面那袭大红的喜袍晃入低垂的视线。身量很高,站得却有些歪斜,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两人草草相对一揖。
“礼成——送入洞房!”
呼声未落,四周的喧闹骤然拔高,夹杂着哄笑与杯盘碰撞的脆响。那只冰凉的手又伸过来,这次力道大了些,近乎拖拽,将她带离了这令人窒息的前厅。
新房设在侯府西侧一处偏僻院落,陈设倒是齐全,只是处处透着临时布置的痕迹。多宝格上搁着几件半新不旧的玉器,帐幔是浓艳却略显俗气的茜红色,桌上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噼啪爆出几个灯花。沈青瓷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床沿坐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触到袖中一枚温润旧物——半块玉佩,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她立刻松了手,将腕子端端正正搁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外间的喧嚣隔着几重院落,仍隐隐传来,更衬得新房死寂。时间一点点被拉长,烛泪层层堆叠。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很久,或许不久,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顿了顿,门被“哐”一声推开。
浓烈的酒气率先涌进来,随即是那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大半扇门的光。萧煜,靖北侯世子,她名义上的夫君,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大红的喜袍松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牙白的绸衣。他脸色是一种醉后的潮红,眼神却奇异地带点冷,像冰层下燃着的暗火。
他踉跄着走到她面前,停下。没有喜秤,他甚至懒得去找,直接伸手,粗鲁地一把握住盖头下沿,猛地向上一掀——
沈青瓷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烛光晃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却倦怠的脸,眉峰挺锐,眼尾微挑,本应是极出色的样貌,却被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嘴角那抹惯常似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染上了十二分的浪荡气。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像打量一件货物,从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看到低垂的眼睫,再看到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寂静在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的哔剥声。
忽然,他嗤笑出声,声音因醉酒而沙哑黏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又一个想攀高枝的。”
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针。
沈青瓷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慢慢站起身,动作稳而缓,没有半点新嫁娘该有的羞怯或惶惑。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更浓郁的、混杂了多种脂粉气的酒味。她伸手,去解他喜袍的系带,指尖平稳,没有丝毫发抖。
“妾身伺候世子更衣。”
声音是刻意放柔了的,低低的,如春水淌过卵石,温顺得没有一丝棱角。
萧煜没动,任由她动作,只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头顶那支御赐的、样式呆板的金簪上,嘴角那抹笑更深,也更冷了。喜袍褪下,她转身去端合卺酒,双手捧着鎏金杯,递到他唇边。
他接了,却不喝,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倾身,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知道上一个这么‘伺候’我的女人,去哪儿了吗?”
沈青瓷眼观鼻,鼻观心,声线平稳无波:“妾身不知。”
“三个月,就病死了。”他轻飘飘地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掷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侯府的门,没那么好进。尤其是,”他顿了顿,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又在毫厘之处停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恶意,“陛下‘赏’进来的门。”
沈青瓷退后半步,避开那若有若无的触碰,俯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一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指尖,沁出血珠,她只是默然用帕子按住,继续收拾干净。
“世子醉了,早些安置吧。”她将碎瓷放在托盘里,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萧煜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无趣,那股强撑着的恶劣兴味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茫。他重重倒向床榻,鞋也未脱,阖上眼,不多时,竟真的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只是眉心依旧拧着,不曾松开。
沈青瓷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烛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那层冰冷的壳。她转身,吹熄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蜡烛,只留远处一盏小灯,然后从柜中另取了一床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和衣躺在了窗下的软榻上,面朝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簌簌,和远处不知哪家守夜人模糊的梆子声。
许久,床榻上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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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么过了下去。沈青瓷成了靖北侯府里一个沉默的影子。每日晨昏定省,对着空荡荡的主院方向行礼如仪。萧煜的行踪莫测,时常夜不归宿,偶尔回来,也多半带着一身酒气或陌生的脂粉香,对她视若无睹,或是丢来几句轻佻又刺人的话语。她总是低眉顺眼,应着“是”,替他更衣、备醒酒汤、收拾狼藉,周到得无可指摘,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
侯府的下人起初还观望,后来见世子态度明确,这位御赐的世子妃又是个泥塑木雕般的性子,便也渐渐怠慢起来。份例里的炭火时好时坏,饭菜有时是凉的,请个大夫也要三催四请。沈青瓷从不抱怨,炭火差便多穿件旧衣,饭菜凉就用小炉热一热,仿佛这些轻慢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唯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比如深夜独自对着一盏孤灯,或是清晨在结了薄冰的湖边伫立时,她眼中会飞快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疲惫,与某种近乎锐利的审视。那目光,与她白日里温顺木讷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又飘起了细雪。沈青瓷被府里一位得脸的管事嬷嬷“请”到了偏厅。厅中坐着几位华服妇人,是侯夫人的娘家女眷,过来“说说话”。话里话外,无非是探听这位孤女出身的世子妃的底细,夹杂着对御赐婚姻的微妙揣测,以及看似关怀实则贬损的“教导”。
“……世子爷性子是活泼了些,夫人还需多体谅,毕竟是天家恩典,夫人能有今日,已是福分。”
“听闻夫人娘家原是南边书香门第?可惜了……如今既入了侯府,往日那些清高习性,也该收一收了,伺候好世子,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沈青瓷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微微用力,掐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偶尔点头,低声应一句“嬷嬷说的是”。
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娇媚的调笑声和男子含糊的醉语。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入。萧煜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歌姬,踉跄着闯了进来,几乎撞到沈青瓷面前的茶几。
满厅寂静。几位女眷面露尴尬,或鄙夷,或侧目。
萧煜仿佛这才看见厅中有人,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落在沈青瓷身上,嗤笑:“哟,这么齐全?开茶话会呢?”他推开怀里的歌姬,那歌姬娇呼一声,软软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他摇摇晃晃走到沈青瓷面前,俯身,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故意拉长了声音:“夫人也在啊?来来,爷今儿高兴,赏你杯酒喝。”说着,竟夺过她手中那杯冷茶,泼了一半在地上,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精巧的银酒壶,将里面残酒悉数倒了进去,混着茶叶沫子,递到她唇边。
浑浊的酒液在瓷杯里晃荡。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青瓷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沈青瓷看着眼前这杯污浊的“酒”,慢慢抬起眼,对上萧煜那双看似醉意朦胧、深处却一片清寒的眸子。时间似乎凝滞了一瞬。她缓缓伸手,接过了杯子。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将杯子凑到唇边,眼帘微垂,小口小口,将那混杂了冷茶与残酒的液体,饮尽了。最后,还轻轻抿了一下唇角,将空杯放回桌上,姿态平静得仿佛只是饮了一杯寻常的清水。
“谢世子赏。”她声音低柔,听不出半分勉强。
萧煜盯着她,嘴角那惯常的弧度似乎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哈哈大笑,揽过歌姬:“无趣!走,爷带你听新曲去!”扬长而去,留下满厅神色各异的女眷,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青瓷起身,微微颔首:“妾身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礼数周全,无懈可击。转身离去时,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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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水一般流过,转眼到了上元灯节。皇帝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赴宴。靖北侯府自然也在其列。萧煜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府,命人送来一套簇新的、符合世子妃品级的宫装首饰,态度依旧懒散:“收拾利落点,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沈青瓷默默换上衣裙。镜中人云鬓高绾,珠翠生辉,华服重彩,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姿,只是眉目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冲淡了衣饰带来的明艳,显得有些不真实。
马车驶向皇城。车厢内,两人各据一方,沉默无言。萧煜靠着车壁假寐,沈青瓷则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与雪影。
宫宴极尽奢华,丝竹悦耳,歌舞曼妙,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皇帝高坐御榻,神色温和,与近臣谈笑风生。萧煜的位置不算靠前,他入席后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顾自斟自饮,偶尔与邻座几个同样名声在外的纨绔低声调笑几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御座方向,以及席间几位重臣。
沈青瓷垂眸坐在他身侧,恪守着礼仪,小口进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能感受到来自各方的目光,探究的,评估的,怜悯的。御座上的天子,曾是她父亲生前为数不多的“知交”之一。父亲获罪下狱、病逝狱中,家产抄没,女眷没入官婢,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那时,这位陛下也曾叹息落泪。而如今,她坐在这里,以罪臣之女、御赐婚姻的靖北世子妃的身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忽然,一名内侍匆匆上前,在御前总管太监耳边低语几句。总管太监面色微变,旋即上前,向皇帝禀报。声音虽低,但近处几人仍能听到零星字眼:“北境……急报……失利……”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下首群臣。席间的喧哗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就在这时,萧煜似乎醉得狠了,摇摇晃晃站起身,举着酒杯,对着御座方向,大着舌头道:“陛、陛下!今日上元佳节,良辰美景,臣……臣敬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也不等回应,仰头便灌,酒液顺着下颌流下,沾湿了衣襟。随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向旁边一位老宗亲的案几倒去,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汤汁酒水溅了那老宗亲一身,场面顿时一片狼藉。
“逆子!成何体统!”靖北侯气得脸色发白,起身呵斥。
皇帝皱了皱眉,看着被宫人搀扶起来、兀自嬉笑胡言的萧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烦与放松,摆了摆手:“罢了,世子醉了,扶下去醒醒酒。靖北侯,管教你这家门,还需上心。”
一场潜在的、因北境急报而可能引发的紧张问询,竟被萧煜这一番荒唐醉态,生生搅散了。众人心思各异地重新举杯,只是那歌舞声,似乎再难掩住底下涌动的暗流。
沈青瓷随着宫人,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萧煜扶到偏殿休息。宫人退下后,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萧煜瘫在榻上,呼吸沉重,满身酒气。沈青瓷拧了块湿帕子,走过去,想替他擦脸。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力道极大。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底哪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冰雪般的清醒,和深不见底的晦暗。他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酒气,却字字清晰:“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攀的高枝。朽烂的,招风的,随时会断的。”
沈青瓷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静静回视。偏殿昏暗的光线下,她第一次没有刻意收敛目光,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有些凌厉的眉眼,平静地反问:“世子今日这出‘醉酒失仪’,演给谁看?”
萧煜瞳孔微微一缩,审视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硬塞给他的女人。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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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回来后,府里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萧煜依旧我行我素,荒唐事一件不少,但回府的次数,隐约多了些。两人之间,依旧话少,却不再总是刻意的折辱与沉默的忍受。有时他深夜归来,身上带着夜露寒气,她会默不作声地备上一碗一直温着的素粥。有时她在廊下看书,他会经过,丢下一句“光线暗,费眼”,或是将她常翻的那卷书里明显的错漏之处,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点出。
像隔着一条冰封的河,两岸的人各自行走,却能感觉到冰层下,隐约有水声流动。
直到那日,惊蛰刚过,春寒料峭。
毫无征兆地,叛军如暗夜里的潮水,涌入了长安城。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哭嚎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侯府被重重围住,甲胄鲜明的叛军士兵撞开大门,如狼似虎地扑入。
侯府内顿时大乱,仆役尖叫奔逃,器皿碎裂声不绝于耳。沈青瓷正在自己院中,闻声刚走到门口,就见几名叛军士兵提着刀冲了进来,目光狰狞。
她退后一步,指尖冰凉,却强迫自己站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来,将她猛地向后一扯,护在身后。是萧煜。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箭袖常服,此刻却沾满了尘土与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他手中提着一把从家将那里夺来的长剑,剑锋染血,气息微乱,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刀,扫视着逼近的叛军。
“靖北世子?”为首的叛军小校舔了舔嘴唇,露出狞笑,“正好!拿下!”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萧煜的武功显然出乎叛军意料,剑法狠辣精准,竟一时间将数人挡在阶前。但他毕竟独力难支,又要分心护着身后的沈青瓷,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白衣上的血渍迅速洇开。
“铛!”一声巨响,萧煜格开劈向沈青瓷的一刀,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踉跄后退,将她更严密地挡在墙角,用自己的背脊对着刀锋。
鲜血顺着他执剑的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沈青瓷紧紧靠着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脊,鼻端全是浓重的血腥气。她能感觉到他越来越重的喘息,也能看到叛军眼中越来越盛的凶光。
就在此刻,叛军后方忽然一阵骚动,分开一条路。一名身着玄铁重甲、头盔遮面的将领,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狼藉的院落,最后落在浑身浴血、仍持剑而立的萧煜身上,以及被他牢牢护在身后的沈青瓷。
那将领头盔下的眼睛,冰冷而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开口,声音嘶哑难辨,却字字如铁石,砸在死寂的空气中:
“世子爷,陛下有令——”
他顿了顿,似乎刻意欣赏着萧煜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沈青瓷猛然抬起的、苍白的脸。
“您这步暗棋,用了这许多年,如今局势已定,该废了。”
话音落下,院落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
萧煜背对着沈青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染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瞬。那并非放弃,而像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疲惫的释然。
然后,他忽然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极慢地,转过了身。
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嘲弄,也不是冰冷讽刺的轻笑,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笑意,眼里映出她震惊失色的面容。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沙哑的、戏谑般的尾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夫人,”
“这戏……可还精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叛军将领冰冷的目光,士兵手中染血的刀锋,院落里弥漫的尘土与血腥气,远处断续的杀伐声……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模糊摇晃的背景。只有他转身时,那身白衣上刺目的猩红,和他脸上那抹奇异、温柔又疲惫的笑意,无比清晰地烙进沈青瓷的眼底。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御赐给她的、荒唐不羁的夫君;这个在新婚夜嘲讽她攀附高枝的纨绔;这个在宫宴上“醉酒失仪”搅乱局势的世子;这个此刻浑身是血、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却对叛军将领口中“陛下有令,暗棋当废”的绝命宣判,回以一句近乎调笑问话的男人。
戏?
沈青瓷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的疼痛让她从巨大的震愕与冰寒中,拽回一丝清明。她迎上萧煜的目光,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藏的、锐利而冰冷的光。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侧过头,越过他染血的肩头,看向那名玄甲将领,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他惯常语调的、微冷的弧度:
“将军口中的‘陛下’,是未央宫里的那一位,”她顿了顿,清晰吐出几个字,“还是……已入主玄武殿的新君?”
此言一出,满院死寂。
那玄甲将领覆面头盔下的目光陡然一凝,锐利如针,刺向沈青瓷。萧煜背对着将领,闻言,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许的神色。
将领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冷冷道:“世子妃倒是敏锐。可惜,今日,无论哪位陛下的旨意,靖北侯府……”他目光扫过萧煜,“和这步没用的棋,都到头了。”
他的手缓缓抬起,四周叛军士兵的刀锋随之压低,杀气骤浓。
萧煜却恍若未觉,依旧看着沈青瓷,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这出戏,夫人是不打算喝彩了?”
沈青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在那将领身上,脑中念头飞转。玄武殿是新君在皇城内的潜邸居所,叛军如此迅速控制京城,直扑要害府邸,口中“陛下”又如此曖昧……她掌心沁出冷汗,父亲生前某些隐晦的担忧,朝中近年来某些不正常的调动,萧煜那些看似荒唐实则每每巧妙避开风口浪尖的行径……碎片在她心中急速拼合,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
这不是简单的叛乱。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闱倾轧,皇权更迭。而靖北侯府,或者说萧煜,早就被先帝(或许就是未央宫里那位)作为一枚暗棋,埋在了漩涡之中。如今新君(或即将上位者)要清洗棋盘,这枚“暗棋”,自然成了首先要拔除的弃子。
所以,那将领口中的“该废了”,是真的要他们的命。
求生欲与一种冰冷的愤怒,在她心底炸开。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作为一枚糊涂的、被随意丢弃的棋子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抬手,拔下了发间那支御赐的、样式呆板却分量十足的金簪。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金簪锋利的尾端,不是刺向逼近的叛军,而是——
抵在了自己的颈侧。
“青瓷!”萧煜瞳孔骤缩,一直保持的那点戏谑从容瞬间碎裂,失声喝道,下意识要伸手阻拦。
“别动!”沈青瓷厉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微颤,目光却亮得骇人,直直逼视那玄甲将领,“将军!我乃先帝亲口御赐、礼部明文造册的靖北侯世子正妃!即便有罪,亦当由宗正寺、大理寺依律审决!尔等持械闯入勋贵府邸,擅杀朝廷命妇,是想坐实‘叛军’之名,让天下人唾骂新君得位不正、屠戮功臣家眷吗?!”
她语速极快,字字铿锵,在肃杀院落里掷地有声。阳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一缕惨白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和那支紧抵脖颈、微微陷进皮肉的金簪上,反射出冰冷决绝的光泽。
那将领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微微一滞。诛杀一个“无用”的世子,和当场逼死一位有正式诰命的世子妃,尤其是这位世子妃还是“先帝”所赐,这其中的区别和可能引发的舆论风波,他不得不权衡。新君初立,最需要的便是“名正言顺”与“安定人心”。
就在这瞬息僵持之际,侯府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叛军喊杀的、更为整齐雄浑的呼喝与马蹄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正在快速接近、交战!
几乎是同时,侯府内院深处,以及几处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这些人衣着普通,甚至有些就是府中仆役杂工打扮,但身手矫捷异常,出手狠辣果决,直扑院中的叛军士兵!一时间,刀剑撞击声、闷哼声、倒地声再起,局面竟瞬间混乱逆转!
那玄甲将领猛地回头看向府外骚动方向,又惊怒地看向那些突然出现的侯府“暗卫”,最后目光落在萧煜身上,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声音嘶哑:“你……你早有防备?!”
萧煜此刻已趁乱将沈青瓷拉近,劈手夺下她手中金簪,看到她雪白颈侧那一道刺目的红痕,眼神阴鸷得可怕,但抬头看向那将领时,却已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防备?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些看家护院的下人,见主子有难,拼死一搏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将沈青瓷紧紧护在身侧,手中染血的长剑再次扬起,指向那将领,“至于外头……许是金吾卫终于睡醒了?”
将领心知事不可为,外有援军(或变故),内有埋伏,今日已难竟全功。他死死瞪了萧煜一眼,又复杂地看了一眼被萧煜牢牢护住、颈侧带伤却目光灼灼的沈青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残余叛军迅速向他靠拢,且战且退,向府外撤去。
危机暂解,院中留下的,是满地狼藉与伤亡,以及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寥寥数人。那些突然出现的“暗卫”迅速分散,一部分追剿残敌,一部分警戒四周,行动井然有序,绝非普通家仆。
萧煜松开沈青瓷,踉跄一步,以剑拄地,才稳住身形。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冷汗涔涔。他侧头看向沈青瓷,目光落在她脖颈的伤痕上,那阴鸷之色再次浮现,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疲惫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哑声道:“金簪……不是那么用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瓷抬手,轻轻碰了碰颈侧的伤,刺痛让她微微蹙眉。她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只是看着他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半个身子,尤其是左臂和后背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还在不断渗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手臂的颤抖,迅速撕下自己内裙相对干净的布料。
“别说话。”她打断他可能出口的下一句嘲弄或询问,声音有些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上前,避开他警惕的眼神,开始为他进行最初步的、粗暴的包扎止血。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专注,用力将布条勒紧伤口上方时,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绷紧和闷哼。
萧煜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她发髻早已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颊边,脸上没什么血色,唇瓣紧抿,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劫后余生的惊悸,洞悉真相的冰冷,决绝反抗后的狠厉,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对他的担忧?
他任由她动作,没再说话。院落里一时只剩下布料撕裂声、他压抑的喘息,以及远处渐渐平息下去的厮杀声。
良久,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才退开一步,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多了许多冰冷坚硬的东西。她抬眼,再次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萧煜,你究竟……是谁的棋?”
萧煜靠在身后的廊柱上,微微阖眼,复又睁开,望向皇城方向的天际。那里,硝烟未散,云层低垂。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这局棋,下了太久了。久到……执棋的人,或许自己都忘了初衷。”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坦然,“不过夫人今日这一‘簪’,倒是意外……破开了一角棋盘。”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却奇异地少了往日的浮夸与阴郁,只剩一片苍凉的疲惫。“至于我是谁的棋……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从今日起,你我,恐怕都只是这局中,不想被吃掉的、挣扎求活的棋子而已。”
沈青瓷静静听着,没有反驳。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初春残存的寒意。她抬手,将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
“那么,”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下一步,该怎么走,世子爷?”她不再称他“世子”,而是用了更疏离的“世子爷”,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并肩审视棋局的意味。
萧煜望着府外依旧未彻底平静的街巷,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或许是新君)整顿秩序的号令声,沉默了片刻。
“等。”他说,“等宫里的消息,等这场大雪,最终落到谁头上。”
他慢慢直起身,牵动了伤口,眉头紧蹙,却依旧试图站得笔直。目光扫过这满地疮痍的侯府,最后,落在沈青瓷沉静而苍白的脸上。
“在这之前,”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夫人须与我一同,‘病’上一段时日了。这靖北侯府,需要一片‘忠心被疑、惨遭叛军屠戮、仅存遗孤苟延残喘’的凄惨景象。”
沈青瓷瞬间了然。示弱,求存,在新的权力格局下,寻找那一线生机。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残阳如血,终于穿透云层,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涂抹在靖北侯府断裂的匾额、染血的石阶,以及相互扶持站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两人身上。
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暂歇,而长安城上空,权力更迭的巨幕,才刚刚拉开。他们从御赐的傀儡婚姻中挣脱,却又被迫绑上同一辆驶向未知深渊的战车。前路是深不见底的迷雾与更为凶险的棋局,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废墟里,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萧煜忽然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戏台塌了,角儿还没下。往后……怕是得更卖力地演了。”
沈青瓷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天际那最后一抹血色残光,缓缓熄灭。
夜幕,终是降临了。而真正的漫漫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风灯摇曳,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忽长忽短,似分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