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这是一个全新的古代言情故事。
一纸休书,半生缘
京城的雪,下得纷纷扬扬,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茫茫白色。
苏晚站在“回春堂”药铺的后院里,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她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三年了。
自从那张薄薄的休书将她从相府嫡子的夫人,打回成苏家那个不受宠的庶女后,她便在这药铺里住了下来。这里有草药的苦涩,有病人的呻吟,有忙碌的喘息,却唯独没有那些勾心斗角和冰冷的目光。
她本是江南刺史之女,因着一纸婚约,嫁给了京城权倾朝野的宰相之子,裴景珩。婚前,她听闻他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婚后,她才知,他冷酷无情,心有所属。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林清瑶。为了她,他可以无视自己的妻子,可以任由她在府中自生自灭,甚至,可以在她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革职查办的第二天,递上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
理由是:克亲妨夫,德行有亏。
多么可笑的理由。苏晚只觉得心寒。她没有哭闹,没有求饶,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物,带着贴身丫鬟,离开了那个她曾以为是归宿的相府。
“小姐,天冷,当心受了风寒。”丫鬟小菊拿着一件厚实的斗篷,快步走来,为她披上。
苏晚收回手,淡淡一笑:“无妨。”
如今的她,早已习惯了这世间的冷暖。她在“回春堂”跟着老掌柜学医,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她甚至有些感谢裴景珩的绝情,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发现,自己在医术上,竟也有几分天赋。
“苏姑娘,苏姑娘!”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药铺前堂传来。
苏晚和小菊对视一眼,连忙走了出去。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焦急地在大堂里来回踱步,看到苏晚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您……您可是苏晚苏姑娘?”
苏晚点头:“正是。不知夫人找我何事?”
“太好了!我可算找到您了!”妇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求求您,救救我家老爷吧!他……他突发恶疾,昏迷不醒,京城里所有的大夫都看过了,都说……都说没救了!”
苏晚眉头微蹙。京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为何会来找她一个无名之辈?
“夫人,您怕是找错人了。晚晚不过略懂医术,恐怕……”她婉言拒绝。
“不,没错!”妇人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到苏晚面前,“我家老爷说,只有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您,您才会出手相救!他说,这块玉佩,是您当年留在相府的唯一念想!”
苏晚看到那块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平安扣,温润通透。是当年,她为了给裴景珩祈福,日夜佩戴在身上的贴身之物。后来,她被休离府,匆忙之中,将它遗落在了后花园的亭子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块玉佩,竟然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的手中,还成了求她救命的信物。
“夫人,敢问您家老爷是……”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妇人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家老爷,便是当朝宰相,裴远大人啊!”
裴远!
苏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裴远,是裴景珩的父亲。那个在她为媳之时,从不曾正眼看她一眼,甚至默许自己儿子休了她的宰相大人!
他怎么会……怎么会派人来找她?
“苏姑娘,求求您了!”妇人见她发愣,连忙跪下,“我家老爷说了,他知道当年是裴家对不起您,他……他向您赔罪!只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他一命!他……他真的快不行了!”
苏晚连忙扶起妇人,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的情分?她与裴家,还有什么情分可言?
她第一个念头,是拒绝。
裴家给她的伤害,岂是一句“赔罪”就能抹平的?她甚至想,若是裴远真的死了,裴景珩那个冷心冷肺的人,或许会尝到一点痛苦的滋味。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块温润的玉佩上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却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块玉佩,是她年少时最纯粹的爱恋和期盼。虽然最后,这份期盼化作了泡影,但这块玉佩,却依旧承载着她曾经付出过的真心。
她可以怨恨裴景珩,可以怨恨裴家,但这块玉佩,却是无辜的。
而且,医者仁心。
如果真的因为个人恩怨,而见死不救,那她与那些她所怨恨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小菊,去准备我的药箱。”苏晚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小菊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小姐!”
半个时辰后,苏晚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那扇威严而沉重的朱红大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提着药箱,迈步走了进去。
物是人非。
相府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份属于她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被带到了裴远的寝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濒死的腐朽气息。裴远躺在宽大的床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倾朝野的宰相威仪?
床边,跪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是林清瑶。她双眼红肿,正低声啜泣着。
而在床的另一侧,则站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美无俦,只是那双曾经清冷淡漠的眸子里,此刻却布满了血丝,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是裴景珩。
他似乎比三年前,更加清瘦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加硬朗锋利。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苏晚走进来时,他并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床上的父亲。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还是不可抑制地刺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走上前去,开始为裴远诊脉。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
裴远所中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慢性毒药。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初期只会让人觉得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很容易被当成是操劳过度。但日积月累,便会侵蚀五脏六腑,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回天乏术。
“怎么样?苏姑娘?”林清瑶见她诊完脉,连忙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
苏晚没有理她,而是看向了裴景珩,平静地问道:“裴大人中毒已久,为何现在才请大夫?”
裴景珩的目光,终于从父亲身上移开,落在了苏晚的脸上。
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
“你有办法救他?”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有。”苏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裴景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苏晚不卑不亢地说道。
“你说。”
“救活裴大人之后,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一个公道。”苏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告诉所有人,当年休妻,错在你,不在我。”
裴景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苏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苏晚不再看他,转身开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瓶。她将裴远的衣袖挽起,找准穴位,将一根根银针刺入他的皮肤。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沉稳而精准。
裴景珩和林清瑶,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她。
半个时辰后,裴远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
“好了。”苏晚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毒已逼出大半,再调养几日,便可无碍。”
林清瑶喜极而泣,连忙去查看裴远的情况。
裴景珩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晚。
“你……怎么会医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晚晚在‘回春堂’学医三年,今日,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苏晚淡淡地回答,言语间,已经用“晚晚”自称,疏离感十足。
裴景珩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回春堂……”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裴大人,既然家父已无大碍,那晚晚就告辞了。”苏晚福了福身,提着药箱,转身便要离开。
“等一下。”裴景珩忽然出声。
苏晚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的条件,我会兑现。”裴景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但不是现在。”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裴景珩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为她正名。
“随你。”她冷冷地丢下三个字,抬步便走。
“苏晚!”裴景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晚不得不再次停下。
裴景珩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住在哪里?”他问。
苏晚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这与裴大人无关。”
“我问你,住在哪里!”裴景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无名火。“裴景珩,你已经不是我的夫君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说完,她再也不理会他,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殿。
裴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拳头,缓缓地握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没有再收到相府的任何消息。
她以为裴景珩是反悔了,心中对他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断绝。
她继续在“回春堂”过着平静的生活,仿佛那天的相府之行,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然而,平静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天,她正在药铺里帮着老掌柜研磨药材,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放在了柜台上。
“请问,哪位是苏晚苏姑娘?”小厮问道。
苏晚抬起头:“我是。”
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
苏晚接过信,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是裴景珩那刚劲有力的字迹:
“所需之物,已备齐。请苏姑娘继续为家父诊治。”
信的下面,列着一张长长的药材清单。上面的每一味药材,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品。
苏晚看着那张清单,久久无语。
他这是什么意思?用这些身外之物,来偿还她救父之恩吗?
她冷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回了小厮面前。
“东西你拿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
小厮吓得一哆嗦,连忙抱着箱子跑了。
然而,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
带来的东西,也从珍稀药材,变成了各种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间京城最繁华地段的铺子的地契。
苏晚,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裴景珩知难而退。
可她错了。
第五天,当那个小厮再次出现时,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面色冷峻,正是裴景珩。
药铺里的其他人都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这位权势滔天的相府公子。
苏晚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裴景珩堂堂相府公子,宰相之子,竟然会亲自来这种地方。
裴景珩的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晚的身上。
他一步步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裴景珩才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不肯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和不解。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
“裴景珩,你觉得,我救裴大人,是为了图你这些东西吗?”她反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那你是为何?”裴景珩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晚笑了,笑中带泪。
“我救裴大人,是因为医者仁心,是因为那块玉佩,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后悔。”她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拒绝你,是因为,我苏晚,不需要一个曾经将我弃如敝履的人,来假惺惺地施舍!”
“我没有施舍!”裴景珩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是什么?”苏晚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是觉得愧疚,想补偿我?裴景珩,我们已经两清了。你给了我休书,我还了你自由。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拿起药杵,继续研磨起面前的药材。
“咚、咚、咚……”
沉闷的研磨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裴景珩的心上。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在拒绝他的东西。
她是在,拒绝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他以为,自己心里只有对她的怨恨和不满。
可当她真的站在他面前,用最决绝的话语,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联系斩断时,他才发现,原来,她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那块他珍藏了三年,却始终不知物归何主的玉佩;那抹他每每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的、清冷而倔强的身影;还有这几个月来,他四处打听她下落时,心中那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焦躁……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他不敢承认的事实。
他,裴景珩,后悔了。
他后悔当年的冲动,后悔当年的无情,后悔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推得那么远。
“苏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沙哑。
苏晚研磨药材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裴景珩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当年休你,是我错了。”
苏晚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那个骄傲如天神、冷酷如修罗的裴景珩,竟然……向她道歉了?
“我知道,一句道歉,无法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裴景珩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真诚而痛苦,“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不是因为我失去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从未真正得到过你。”
“从始至终,你的心,都不曾在我身上,对吗?”
苏晚看着他,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痛苦和哀求。
她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对。
从他递给她那张休书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经死了。
“裴大人,往事已矣。”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向前看吧。”
“不!”裴景珩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不向前看!苏晚,我……”
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我放不下你”,可这三个字,却像有千斤重,堵在他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苏晚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裴大人,药铺要打烊了。您,请回吧。”
她低下头,继续研磨起药材。
“咚、咚、咚……”
沉闷的研磨声,再次响起,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两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裴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的侧脸,看着她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研磨着那早已成为粉末的药材。
他知道,他真的,把她弄丢了。
他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比这京城最冷的冬天,还要冷。
他缓缓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药铺。
风雪,依旧在下。
他走进了漫天风雪里,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萧瑟,那么落寞。
苏晚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听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之中。
她手中的药杵,终于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了她研磨了一半的药材粉末里。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了。
就像这风雪,一旦落下,就再也无法回到天上。
而她和裴景珩,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只是,这漫天的风雪,究竟是在为谁哭泣,又是在为谁,送别一段,还未开始,便已结束的……
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