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敌国公主是我白月光。
我心尖上那人,却是敌国暗卫。
他为护我,背叛旧主,落得满身污名。
可他却亲手喂我喝下毒药,血染婚袍。
临死前,他附耳低语:「公主殿下,这天下……你我一并舍了吧。」
死后重生,我故意毁掉容貌,从城楼一跃而下。
他要救的,从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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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刺骨的寒,浸透骨髓。
裴煜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像离水濒死的鱼。冷汗湿透重衣,黏腻地贴在身上。那股寒意不是来自秋末初冬的夜风,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带着……浓重的、散不掉的血腥气。
他撑着额头坐起,指尖冰凉。又是那个梦。不,不是梦。是三年来,每个夜晚如约而至、将他寸寸凌迟的酷刑。
梦里永远是大婚夜的场景。红烛高烧,帐暖衾香,空气里弥漫着合卺酒微醺的气味。她穿着他亲手挑选的凤冠霞帔,坐在满室锦绣中央,安静地、温顺地,等着她的新郎,等着大梁的新帝。
红盖头掀开,露出的那张脸,却不是世人传颂的、敌国那位有着“倾世牡丹”之称的长公主容颜。那是一张被刀疤纵横贯穿、狰狞可怖的脸,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泓古井,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他瞬间凝固的惊愕。
然后便是那杯酒。金樽玉液,被他身边最信任的、从故国带来、为她背叛了一切的暗卫首领——陆昭,亲手奉上。
“陛下,请与娘娘共饮合卺酒。”
陆昭的声音平稳无波,眼神垂落,恭敬得无可挑剔。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裴煜至今想不明白。不是恐惧,不是祈求,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然后她伸手,接过陆昭递来的另一杯,指尖与他相触,冰凉。
他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即将彻底拥有江山美人的志得意满,一半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面对她那双眼睛时的心虚与烦躁。他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滚入喉管。
她看着他饮下,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扯动脸上狰狞的疤痕,却奇异地透出一种解脱般的凄艳。她也仰头,将杯中物饮尽。
剧痛几乎是立刻从腹中炸开,像有无数烧红的刀子在五脏六腑里翻搅。他眼前发黑,呛咳着,猩红的血沫从口鼻中涌出,染红了明黄的龙袍前襟。
他挣扎着抬头,看到她同样唇角溢血,身子软软向后倒去,那身华美沉重的嫁衣铺陈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谢的、染血的红牡丹。
混乱。尖叫。侍卫冲进来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寒光。
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猩红视野里,他只看到陆昭。那个一向沉默如影、只为他一人存在的暗卫首领,没有去看倒地濒死的帝王,也没有试图擒拿或解释。陆昭只是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近乎颤抖地,扶住了她下滑的肩膀。
然后,陆昭低下头,凑近她的耳畔。
裴煜在剧痛和逐渐涣散的意识中,用尽最后力气凝神去听。他听到了那句话,字字清晰,却又飘忽得如同地狱传来的叹息,带着陆昭从不曾显露过的、近乎温柔的绝望:
“公主殿下……这天下……你我一并舍了吧。”
声音很低,却像惊雷炸响在裴煜最后的感知里。
公主殿下?
哪个公主殿下?
他娶的,明明是……明明是那个与他有过短暂交集、被他放在心尖上、以至于不惜发动战争也要夺回的故国长公主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不是这张布满刀疤的脸!
可陆昭叫她……公主殿下。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
裴煜喘息着,抬手按住闷痛的胸口。三年了,那毒虽被天下名医联手勉强压下,却日日侵蚀着他的根基,每逢阴雨天气或情绪起伏,便翻搅不休,提醒着他那一夜的背叛与荒谬。
更折磨他的,是那个称呼,和那张脸。
他撑着床沿下地,赤足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寒凉的夜风涌入,吹散些许殿内奢靡的龙涎香气。外面是沉寂的、被他牢牢掌控的皇宫,远处宫檐下的铁马在风里发出单调的叮咚声。
他活了下来,以健康为代价。陆昭当场被乱箭射杀,据说死时,目光仍望着那个女人的方向。而她……那个顶着长公主名头嫁过来、却长着那样一张脸的女人,尸身被匆匆收敛,葬入了妃陵最偏僻的角落,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
他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皇后突发恶疾暴毙。天下人唏嘘一阵,也就罢了。毕竟,一个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哪怕顶着“白月光”的名头,死了也就死了,谁又真正在乎她是不是原来那个?
可他在乎。
他越来越在乎。
不是在乎她的死,而是在乎她是谁。那张脸,那些被忽略的细节,陆昭临死前的那句话……像一根浸了毒的针,扎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日夜不息地刺疼。
他查了三年。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力量,甚至重新联系了故国早已沉寂的暗线。蛛丝马迹一点点浮现,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胆战、又无法置信的真相。
当年敌国送来和亲的,确实应该是那位艳名远播的长公主。但在送亲队伍出发前一个月,长公主的宫殿意外走水,虽然公主“幸免于难”,却从此深居简出,直至和亲。而与此同时,敌国宫中那位自幼因面容受损而备受冷落、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三公主——萧令容,却“因病薨逝”,草草下葬。
时间,太过巧合。
他派出的最得力的暗探,冒死从敌国旧宫人嘴里撬出了一句呓语:“三公主……可怜见的……那晚被送走的……唉……”
被送走的,是谁?
裴煜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大婚夜,盖头下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荒凉。她早就知道。知道这场婚姻是个陷阱,知道那杯酒是毒药,知道等着她的,是万劫不复。
可她为什么还要喝?为什么还要对他露出那样一个笑容?
还有陆昭……陆昭不是一直爱慕着那位长公主吗?不是为此,才背叛故国,投效于他,为他鞍前马后,扫平一切障碍,只为早日接回“心上人”吗?为何最后,陆昭却对着那样一张脸,唤出“公主殿下”,说出那样的话?
除非……
裴煜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除非,陆昭真正效忠的、真正放在心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白月光长公主。而是那个藏在深宫阴影里、面目丑陋、无人问津的三公主,萧令容。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陆昭为何会不惜一切跟随和亲队伍来到大梁,潜伏在他身边,取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然后,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递上那杯致命的毒酒。
那不是为了敌国复仇。那甚至不是为了那位长公主。
那是为了萧令容。
为了给她一个解脱?还是为了……陪她一起死?
“一并舍了……”裴煜喃喃重复着那句话,齿缝间渗出寒意。
好一个“一并舍了”!
他裴煜,堂堂大梁新帝,运筹帷幄,踏着尸山血海才坐上的龙椅,竟成了这两人殉情剧本里,那个最可笑、最可悲的陪衬?他的野心,他的霸业,他自以为掌控的一切,原来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成为葬送他自己的坟墓?
“呵……呵呵……”低哑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比哭还难听。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恨陆昭的背叛,恨萧令容的欺瞒,更恨自己像个瞎子、像个傻子,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猛地转身,走到御案前。案头堆着奏章,最上面,是一封来自北境军镇的密报。他看也没看,一把扫落在地。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在光洁的金砖上狼藉一片。
“来人!”声音因激动和压抑的暴怒而嘶哑。
值守的大太监连滚爬爬进来,跪伏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
“传旨,”裴煜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明日,开妃陵。”
大太监猛地抬头,惊骇万分:“陛下!这、这不合规制……皇后娘娘已入土为安三年……”
“朕说,开陵。”裴煜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着他苍白而狰狞的脸,眼底是焚毁一切的疯狂,“朕要看看……朕的‘好皇后’,到底是谁。”
他要亲眼确认。哪怕只剩下一副枯骨,他也要从骸骨上,找出属于萧令容的印记。他要将那副骸骨挖出来,挫骨扬灰!他要让那两个死了都要算计他的人,在地下也不得安宁!
命令下去,无人敢违逆。
次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凛冽的北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在妃陵荒芜的围墙外打着旋。
妃陵一角,最偏僻简陋的那座坟茔前,黄土已被掘开,露出漆黑的棺椁。经过三年,棺木已有腐朽的迹象,散发着泥土和淡淡朽坏的气味。
裴煜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站在掘开的墓穴边缘。他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消瘦的脸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两簇幽暗的火,死死盯着那具棺椁。
周围的侍卫、太监、仵作,全都屏息凝神,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只有风声呜咽。
“开棺。”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移开。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弥漫开来。
裴煜上前一步,目光投进棺内。
里面躺着一具穿着残破嫁衣的骸骨。鲜艳的红色早已褪成暗褐,金线刺绣蒙尘黯淡。骸骨保存得并不完整,有些地方已经散乱。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具骸骨的左手腕骨上。
仵作战战兢兢上前,在帝王冰冷的目光示意下,小心地抬起那截细瘦的腕骨。
腕骨靠近手掌的位置,有一道清晰的、陈旧的骨痂痕迹。那是骨头断裂后愈合留下的印记。形状、位置……与他记忆中,某个深宫里卑微的小女孩,因为试图抓住一只断线的纸鸢,从矮墙上跌落,左手腕骨摔断后留下的伤痕,一模一样。
那是他很多年前,一次潜入敌国宫廷,无意中在冷僻宫苑角落里看到的。当时那个瘦小、脸上蒙着面纱的女孩,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疼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他一时莫名心软,丢给她一瓶随身带的伤药。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敌国最不受宠的三公主,萧令容。因为脸上有疾,被视为不祥,活得还不如得脸的宫女。
他很快忘了这件事,连同那个模糊的影子。
直到此刻。
骸骨无声,那道骨痂的痕迹,却像最尖锐的嘲讽,刺破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
是她。
真的是萧令容。
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甚至早已遗忘的丑公主,顶替了她风华绝代的姐姐,披上嫁衣,走进他的宫殿,然后,以一种决绝惨烈的方式,在他人生巅峰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裴煜缓缓蹲下身,不顾污秽,伸手想去触碰那截腕骨。指尖却在即将碰到时,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法再前进分毫。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要是她?陆昭……到底是为了谁?
若陆昭心仪的是长公主,为何会对萧令容如此?若陆昭心系萧令容,又为何要助他攻打她的故国?为何要亲手递上毒酒?
难道……从头到尾,陆昭要杀的,只有他裴煜?而萧令容,只是被他连累?不,不对。那杯酒,是他们两人一起喝下的。陆昭那句话……
“砰!”
裴煜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棺椁边缘,指骨瞬间红肿破皮,鲜血渗出,他却感觉不到疼。胸腔里堵着的,是比疼痛更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与暴怒。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旁边小心检查骸骨的仵作,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惊疑的吸气声。
裴煜霍然转头,眼神如刀:“说。”
仵作吓得魂飞魄散,伏地磕头:“陛、陛下……小人……小人发现……娘娘的骸骨……盆骨处……有、有异状……”
“什么异状?”裴煜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仵作抖得话都说不连贯:“按、按骨相看……娘娘生前,应、应是有过身孕……而且,月份似乎……不小……至少,五六个月……”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在裴煜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身孕?
五六个月?
大婚夜距离她“死去”,不过数月。若她死时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那孩子,是在来到大梁之前,就已经怀上的!
是在敌国,在她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三公主的时候!
是谁的?
还能是谁的?!
陆昭……是陆昭的!
所以陆昭才会背叛!所以陆昭才会潜伏!所以陆昭才会在最后时刻,选择与她一同赴死!因为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割舍不断的骨血联系!因为他裴煜,不仅夺了人家的国,还要了怀有别人骨肉的女人,甚至,可能正是他的逼迫,间接导致了那个孩子的死亡或者……别的什么。
所以,那杯毒酒,是他们共同的选择。是解脱,是殉情,也是对他人生的终极报复与嘲弄!
“啊——!!!”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裴煜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凄厉绝望,震得陵园内鸦雀惊飞。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刀,狠狠劈向那具漆黑的棺椁!
“哐!嚓!”
木屑纷飞。骸骨受到震动,那只带着骨痂的腕骨滑落,轻轻磕在棺底。
裴煜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拄着刀,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恨。滔天的恨。
可这恨意之下,翻涌着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的、更黑暗更汹涌的东西。是得知真相后的震骇,是被彻底愚弄的暴怒,是帝王尊严被践踏成泥的屈辱,还有……还有那被她平静双眼和决绝笑容勾起的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针尖般的刺痛。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原来只是局中子。他以为得到了白月光,原来拥入怀的是淬毒的匕首。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原来连自己的性命,都早已被算计进去,成为别人爱情祭坛上的牺牲。
“好……好得很……”他嘶哑地笑着,笑声比哭还难听,“萧令容……陆昭……你们真是……好得很!”
他撑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着棺椁里那具安静的骸骨,看着那道刺目的骨痂。
“想一并舍了?做梦!”他咬着牙,字字泣血,“朕偏不让你们如意!”
“传朕旨意,”他转过身,背对那座被掘开的孤坟,声音却传遍死寂的陵园,“将罪妃萧氏骸骨,拖出棺椁,曝于陵前!没有朕的命令,不得收敛!”
“还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浸着森寒,“给朕查!当年敌国宫中,所有与萧令容、陆昭有关联的旧人,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朕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朕不知道的‘故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他、愚弄他的下场。他要让萧令容死了也不得安息,要让她和陆昭的所谓深情,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成为史书里最不堪的一笔!
狂风骤起,卷着尘土和枯草,呼啸着掠过陵园,吹得他墨狐大氅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棺椁旁那点残存的、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
裴煜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向陵园外等候的銮驾。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孤绝与戾气。
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一场他甚至从未真正看清的局。
而那个设局的、丑陋的、安静的公主,和那个沉默的、忠诚的、最终却将刀锋对准他的暗卫,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生命里,也烙印在了这片即将被他用铁血与恐怖牢牢掌控的江山之上。
骸骨曝于荒野,帝王心囚于寒狱。
这场以死亡开幕的戏,似乎,还未真正落幕。
风更急了,铅云之中,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山雨欲来,天地晦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