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易

夜色渐深,形意武馆里一片寂静。

前院那几盏油灯早已熄灭,唯有灶房角落里还亮着一豆昏黄。

陈江河蹲在灶台前,盯着手中买回的肉和骨头,眉头紧锁。

他开始练武时原本打算将肉带回泥鳅湾,让母亲烹煮。

可麻烦的是黑虎帮那群人像一群嗅到腥味的野狗,总在泥鳅湾附近打转。

若是在家里炖肉,香气飘出去,让那些鼻子比野狗还灵的帮众闻到,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如今算是武馆的人,虽说只是交了束脩,但总归挂了个名。

黑虎帮再横,也不会在这期间把他怎样,而且距离月底还有十几天,娘的安危暂时应该无虞。

“得尽快换劲成功。”他喃喃道。

只要能‘换劲’成功,成为武馆正式弟子,到时再央求师父,看能不能让娘来武馆谋个生计——烧水、洗衣、打扫院子都行。

哪怕武馆再破落,总比在外头担惊受怕要强。

陈江河抽出随身带着的屠宰刀,这刀他从不离身,即便入了武馆,也时时藏在后腰。

他下刀极稳,不是寻常的切块,而是顺着肌理纹理分离。

肥膘归肥膘,瘦肉归瘦肉,筋络单独剔出,骨头上的残肉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发现大成级的屠宰技艺,不只快和准,而且在处理肉食时能清晰感受到血肉中蕴藏的‘精华’所在。

哪块肉该薄切,哪处骨髓最丰盈,哪条筋膜该剔除,几乎成了本能。

这样的刀法血肉精华流失最少,这肉若寻常乱切,十成养分能留六七成便算不错,可经他这般庖丁解牛似的处置,至少能保住九成。

这样的肉材再熬煮,汤汁总要浓郁三分,肉质也更显滑嫩。

陈江河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这也算是一种武道修行上的助力吧!”

肉香渐渐浓郁起来,混着特有的醇厚气息,在灶房里弥漫开。

陶罐“咕嘟咕嘟”地轻响,汤汁已熬成奶白色。

就在陈江河准备尝味时,灶房门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哟,这味儿——可真勾人。”

陈江河心头一紧,猛地回头。

只见苏德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他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散漫笑意,目光却已落在咕嘟冒泡的陶罐上。

“三师兄?”陈江河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你怎么……”

苏德荣接过话头,摇着扇子踱步进来:“我怎么还在武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多问。”

他在灶台边站定,俯身嗅了嗅,眼睛微微一亮:“香啊!啧啧,你小子手艺可以啊。”

陈江河不知该接什么话,只默默退开半步。

苏德荣用扇骨虚点了点陶罐,抬眼看他:“快好了吧?我能不能……沾点口福?”

陈江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能,当然能!师兄稍等,我再煮一会儿。”

他重新蹲回灶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苏德荣就站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陈江河觉得差不多了,起身揭开锅盖。

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汤色奶白,肉块在汤里微微颤动。

他拿起两个粗陶碗,盛了满满两碗汤,每碗里都放了肉和一块带髓的骨头。

“师兄,请。”

“懂事。”苏德荣接过碗,也不嫌烫,就着碗沿抿了一口。

他眯起眼,细细品了品,半晌才舒了口气:“鲜。肉烂不柴,骨髓全化在汤里了。你这手艺,不比‘醉春楼’的大厨差。”

又迟疑了一下道:“就是淡了些。”

陈江河苦笑道:“没盐。”

苏德荣一愣,随即“啪”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少了点什么!”

他三两口将碗中汤喝尽,咂咂嘴,意犹未尽。

盯着锅里剩下的肉汤看了几眼,忽然道:“江河啊,师兄我跟你商量个事呗。”

陈江河疑惑地抬起了头:“师兄请说。”

苏德荣摇着扇子,慢悠悠道:“你看,我这段时间,打算在馆里多住些日子。家里有些烦心事,懒得应付。可武馆这伙食,你懂的,都是粗粮饼子,吃多了嘴里能淡出鸟来。”

他顿了顿,扇尖指向那口锅:“这么着吧。江河,师兄我这次也不白吃你的。往后肉我来供,你来弄。炖汤、烤肉、烧菜,随你发挥。弄好了,咱俩分着吃。如何?”

陈江河怔住。

苏德荣这话说得随意,可里头的意思,他听懂了。

肉,在如今的宜林县外城,是实打实的金贵物。一斤五花肉二百文,寻常百姓家一个月也未必舍得吃上一回。

苏德荣轻飘飘一句“肉我来弄”,等于是担起了最大的开销。

而自己,只需出点手艺和力气。

这哪是什么‘商量’,分明是变着法儿帮他。

陈江河立刻放下碗,站起身,朝苏德荣郑重一揖:“师兄厚意,江河铭记在心。”

苏德荣用扇子虚抬了抬,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各取所需罢了。我出肉,你出力,公平交易。再说了,你这炖汤的手艺,值这个价。再说我去外面找个厨子可能花的更多。”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摸了几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丢给陈江河:“喏,接着。”

陈江河接住。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隔着粗布能摸到里头细碎的颗粒,他解开系绳,往里一看,呼吸不由一滞——盐。

雪白细腻的盐粒,这一小袋,少说也有半斤。

在这乱世,盐比肉更金贵。宜林县的盐业,早被内城五大家族牢牢捏在手里,寻常百姓买盐,不但价高,还常掺沙土杂质。像这般纯净的细盐,只有内城那些大户人家,或是颇有门路的商贩才弄得到。

苏德荣随手就掏出半斤……

陈江河抬头看向苏德荣,眼神复杂:“师兄,这太贵重了!”

苏德荣却浑不在意,拿扇子指了指盐袋:“拿着吧。做菜不放盐,味道差一大截。我那儿还有,吃完再找我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盐你收好,别让旁人瞧见。能省些麻烦总是好的。”

陈江河握紧盐袋,低声道:“多谢师兄。”

苏德荣摆摆手,蹲回灶前小口喝着,忽然问:“江河,你方才处理肉时,手法挺特别。跟谁学的?”

陈江河沉默片刻,道:“在沈府屠宰房做了三年短工。”

苏德荣旋即恍然:“怪不得。下刀那么准,筋是筋,肉是肉的。”

他喝光碗里的汤,满足舒气,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似是无意道:“咱们练形意拳,换劲是第一关。这一关,说白了就是要把身子骨里那点先天元气养足、养壮,再把肌肉发力换成筋骨发力。那气血便是根基,没足量的肉食进补,光靠干耗,任你天赋再高也熬不过去。”

他看向陈江河:“你如今正是最亏虚的时候,好好补,别省。只要弄得好吃,管饱!”

陈江河重重点头:“我明白。”

苏德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空碗搁回灶台:“行了,汤也喝了,交易也定了。我回去睡了。这锅剩下的,你都吃了吧,正养气血的时候,别亏着自己。”

说完,摇着扇子,便走了。

灶房里重归寂静。

陈江河看着那袋盐,又看看锅里翻滚的肉汤,胸口涌起了一股暖意。

他坐回灶前,慢慢饮尽热汤。一股暖流自胃腑化开,散入四肢百骸。疲惫稍减,气血似有回升之兆。

趁此温热,他再度于空处摆开‘三体式桩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