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缓手

陈江河踏入院子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劲装——正是镖局配发的行头,腰间别着那柄跟了他多年的屠宰刀,步伐沉稳。

苏德荣猛地睁开眼,看见陈江河,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变了:“江河?你来做什么?回去!”

陈江河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院中空地,在赵明远身前五步处站定。

他朝赵明远抱了抱拳,语气平静:“赵教头。”

赵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认得陈江河,醉春楼那日见过一面,师父新收的小师弟,据说有些天赋。

但天赋再好,也不过是个破落武馆弟子,在这种场合,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天更是直接嗤笑出声:“哟,这不是陈师弟吗?怎么,来给你三师兄送行了?”

陈江河没有理会他。

赵明远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陈江河?这里没你的事。”

“有。”陈江河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包袱,解开。

他将包袱放在地上,推向前半步:“这里有二百两金票,另有碎银四十二两。”

院子里骤然一静。

连风吹过镖旗的猎猎声都清晰可闻。

周勇、王贵、赵铁山等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堆钱财。

苏德荣更是浑身一震,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死死盯着陈江河。

李天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哟,陈师弟好阔气!这金票说拿就拿?该不会是偷鸡摸狗来的吧?”

陈江河抬眼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若不信,可当场查验。金票是‘通宝银号’的票,童叟无欺。”

赵明远身后那随从快步上前,蹲身仔细查验,片刻后抬头,脸上也露出讶色:“赵教头,确是真的。”

赵明远盯着陈江河,眼神渐深:“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江河唇角微弯,露出近乎嘲讽的弧度::“我为何要向赵教头交代私产来源?”

赵明远眯了眯眼,不再追问,转而看向苏德荣:“本金四百两,齐了。”

苏德荣正要松一口气——

“利息呢?”赵明远淡淡道,“借据上可是写得明白,零头抹去,算你一百两黄金。”

“一百两?!”周勇忍不住吼道,“哪家钱庄敢这么算?!”

李天冷笑:“白纸黑字,苏景明亲自画押。怎么,想赖账?”

陈江河沉默,但心中却了然。

乱世之中,本就是强者说了算。

赵家今日铁了心要吞下苏氏镖局,自然不会只要那四百两本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赵教头的意思,是还需一百两黄金?”

赵明远开口,声音冷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一百两黄金,他拿不出。

除非……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本《虚影步》秘籍。

这秘籍若是拿去典当,甚至能值几百两黄金。

但这可是青龙卫的东西,一旦流出,万一被青龙帮查到自己头上……

他正犹豫间——

“怎么,凑不齐了?”

一声轻嗤传来。

陈望龙从赵明远身侧走出,锦袍玉带,面容冷峻。

他缓步走到陈江河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这个从未被他放在眼里的庶出堂弟。

他缓缓开口,嘲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泥鳅湾那个庶出的堂弟。”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慢:“一个庶子,能混到今日,倒也难得。可惜,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逞的能,别逞。”

陈江河沉默。

陈望龙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

这个从小被家族忽视、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庶出堂弟,此刻竟敢站在这里,用这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凭什么?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陈家正堂,祖父陈青义提起陈江河时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一个庶子,能有什么出息?望龙,你才是陈家的未来。”

可如今,这个“没出息”的庶子,竟拿出了整整二百两黄金!

陈望龙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不允许。

不允许一个庶子,在他面前摆出这副“镇定自若”的姿态。

他声音陡然拔高:“陈江河,你可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你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蝼蚁撼树?”

话音未落,他骤然出手!

没有预兆,没有蓄势。

右拳直捣陈江河要害!

这一拳狠辣至极,分明是要废其修为,断其武道根基!

周围众人俱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陈望龙会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杀招!

苏德荣脸色大变,厉喝:“你敢!”

赵明远眉头一皱,却并未出声阻止。

李天更是嘴角咧开,眼中满是快意——陈江河这小子,今日死定了!

电光石火间,陈江河动了。

他没有退,没有闪,甚至没有摆开架势。

只是腰胯微沉,右拳抬起,迎着陈望龙那记狠辣的拳锋,平平一拳递出。

拳出无声,无风,无势。

仿佛只是随意抬手。

双拳相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院子里炸响,如擂重鼓!

陈望龙脸上的冷笑骤然僵住。

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阴柔劲力,自陈江河拳锋透入,顺着自己手臂筋络直钻进来!

那劲力所过之处,筋肉酸麻,气血凝滞,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更有一股暗劲如毒蛇般直透丹田,震得他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噔、噔、噔!”

陈望龙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砖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第三步时终于稳不住身形,单膝跪地!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陈江河,眼中尽是骇然与难以置信:“你……你也是暗劲?!”

满场死寂。

所有目光都凝固在陈江河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茫然……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

暗劲?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出身泥鳅湾庶脉、在形意武馆这等破落门户学拳的少年……竟是暗劲?!

周勇、王贵、赵铁山……所有苏家镖师,俱是瞠目结舌,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连一直神色冷漠的赵明远,此刻也瞳孔骤缩。

陈江河缓缓收拳,站直身体。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地的陈望龙,声音依旧平淡:“堂兄,承让了。”

“你……你……”陈望龙浑身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伤的,“你藏得好深!”

陈江河没有接话,只是转向赵明远,将手中包袱再次递出:“赵教头,四百两黄金,先还本金。余下利息,苏家三个月内一定凑齐。借据,请归还。”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玩味:“陈江河……我倒是小瞧你了。十八岁的暗劲,放在内城,也算得上天才。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天才,也得懂规矩!”

“规矩?”陈江河抬眼,“欠债还钱,便是最大的规矩。但若想以高利逼人倾家荡产……这规矩,恐怕站不住脚。”

赵明远冷哼一声:“牙尖嘴利。钱,我可以收。借据,也可以还。但——”

他目光扫向跪地的陈望龙,又转回陈江河身上:“你伤我赵家之人,这笔账,怎么算?”

苏德荣忍无可忍,上前一步:“赵明远!分明是陈望龙偷袭在先,江河不过是自卫!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你想颠倒黑白?!”

“自卫?”赵明远淡淡道,“陈望龙乃震雷武馆高徒,赵家座上宾。他出手教训自家不肖子弟,何错之有?倒是你这位小师弟,以下犯上,出手狠毒……今日若不给他个教训,我赵家颜面何存?”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七八名赵家护院齐齐踏步上前,气息锁定陈江河。

李天更是狞笑着抽出长刀:“大师兄,跟这小子废什么话!废了他修为,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陈江河眼神渐冷。

他右手缓缓垂至腰侧,指尖触及刀柄,左手则悄然摸向怀中石灰粉袋。

虽然对付暗劲高手效果有限,但混战之中,总能制造些机会。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

“怎么,两个赵家的狗,要以多欺少?”

苏德荣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一步跨到陈江河身前,将他挡在身后。

月白绸衫在风中微扬,那张总是挂着散漫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苏德荣,”赵明远眯起眼,“你想插手?”

“他是我师弟。”苏德荣摇着扇子,语气轻描淡写,“动他,便是动我。你们赵家想以多欺少……可以,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少帮主!”周勇、王贵等人红了眼,纷纷持刀上前,与苏德荣并肩而立。

赵家护院们脚步一顿,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盯着苏德荣,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师兄弟情深。既然如此……”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我便成全你们。”

刀身暗沉,隐泛血光。

气氛骤然绷紧至极限!

然而,就在赵明远即将挥手下令的刹那——

跪在地上的陈望龙,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陈江河,嘶声道:“陈江河……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

这一次,他再无保留,暗劲修为全力爆发,周身气血蒸腾,拳风撕裂空气,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扑陈江河!

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怨恨、羞辱、不甘!

他要将眼前这个庶出堂弟,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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