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一斑而知一豹。
这两百精骑,到底是蛮主特意选定的精锐,还是只是寻常的军队。
若其麾下军队皆是这个水准,那蛮族的实力,该有多恐怖?
还有那个阿尔萨兰,五品高手,却能与护卫们谈笑风生,礼贤下士。这样的人,放在大乾,至少是一方总兵。
而在这里,他只是蛮主麾下的一个将军。
那个蛮主,该是何等人物?
胡青山忽然觉得,去不去建州,已经不重要了。
答案,他已经看到了。
这支军队,这个将军,那个能让如此人物俯首听命的蛮主……
这样的人,哪怕没有龙脉在身,也绝非等闲之辈。
而这样的人,与大乾,必有一战。
第七日傍晚,商队在一处河谷扎营。
胡青山坐在帐篷外,望着东北方的天际。
那里云层厚重,隐约可见远山的轮廓。
“再过三日,便能到阿拉城了。”邓龙的声音传来。
胡青山转头,见邓龙在他身边坐下,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阿拉城?”胡青山问。
“建州蛮族最大的聚集地。”邓龙道,“也是蛮主所在的地方。”
胡青山沉默片刻,忽然道:“邓镇抚使,你说……我们还有必要去吗?”
邓龙一愣:“什么意思?”
胡青山道:“那个阿尔萨兰,那两百精骑,已经说明了一切。建州蛮族,已经有了精兵,有了良将,有了能凝聚人心的首领。这样的人,就算没有龙脉,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邓龙明白他的意思。
邓龙沉默良久,缓缓道:“青山,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精兵良将,确实难得,但还不足以定鼎天下。真正关键的,是气运。”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龙脉,便有气运。有气运,便能凝聚人心,便能逢凶化吉,便能百战百胜。没有龙脉,再强的精兵,再好的良将,也只是一时的。”
“道长此行的目的,就是确认那龙脉是否存在。若存在,在何处,何等规模。这些,比打探军情更重要。”
胡青山若有所思。
邓龙拍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你的任务,就是跟着道长,保护好他。其他的,有我们操心。”
胡青山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望去。
只见营地中央,几个护卫正围着阿尔萨兰,不知在说什么。阿尔萨兰面带微笑,一一回应。
“又在拉拢人了。”邓龙冷笑。
胡青山仔细看去,认出了那几个护卫——都是张氏在通州招募的江湖客,八品九品不等。
此刻他们围着阿尔萨兰,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这些人……”胡青山皱眉。
“动心了。”邓龙淡淡道,“阿尔萨兰给的条件太好,动心也正常。”
胡青山想起阿尔萨兰这几日的言行,忽然明白,为什么离火道人说这种人比凶神恶煞的马匪可怕。
马匪是用刀逼你屈服,而阿尔萨兰,是用尊重、用礼遇、用优厚的条件,让你心甘情愿地投靠。
前者只能让人畏惧,后者却能让人归心。
胡青山正想着,忽然见离火道人从帐篷中走出,向那堆人走去。
胡青山和邓龙连忙跟上。
走近了,才听到阿尔萨兰正在说话:“……建州虽偏僻,但蛮主求贤若渴。诸位若肯留下,每人给田百亩,宅院一座,另有奴仆牛羊。若有家眷,也可一并接来,吾主会妥善安置。”
那几个护卫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阿尔萨兰又道:“诸位若想入军中也行。以诸位的修为,至少是个队率,若能立功,百户、千户也不是难事。”
一个护卫忍不住问:“将军,那……那若是我们不愿留下呢?”
阿尔萨兰笑道:“不愿留下也无妨。你们大乾有句话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诸位一路辛苦,到了阿拉城,吾主另有赏赐。日后若再来建州,我阿尔萨兰必定扫榻相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那几个护卫连连称谢,满脸堆笑地退下。
阿尔萨兰转身,见离火道人三人走来,笑着迎上:“林师父,这几日可还习惯?”
离火道人颔首:“有劳将军照拂,一切都好。”
阿尔萨兰目光扫过胡青山和邓龙,笑道:“令高徒也是人才。这位小兄弟,这几日我见他练刀,刀法精妙,颇有章法。”
胡青山心中一凛,他这几日确实每日练刀,但自问没有暴露真正的实力。
阿尔萨兰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
离火道人淡淡道:“劣徒资质驽钝,不过粗通刀法,入不得将军法眼。”
阿尔萨兰笑道:“林师父太谦虚了。能教导出这等弟子,林师父的修为,怕是不止七品吧?”
此言一出,胡青山心中大震,邓龙也微微变了脸色。
离火道人面不改色,微笑道:“将军说笑了。贫道若是有更高修为,也不会带着两个徒弟出来跑江湖。不过是修炼的功法有些特殊,气血比常人旺盛些罢了。”
阿尔萨兰别有深意看了离火道人一眼,笑道:“原来如此。林师父这道门功法,倒是让我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又道:“林师父,我先前说的,你可考虑过?”
离火道人摇头:“贫道闲云野鹤,受不得拘束。将军好意,贫道心领了。”
阿尔萨兰也不勉强,笑道:“无妨。林师父若改变主意,随时可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
胡青山松了口气,低声道:“道长,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离火道人微微摇头:“不必担心。他若真看出什么,不会这么客气。不过是试探罢了。”
邓龙咬牙:“这个阿尔萨兰,城府太深。他这样拉拢护卫,迟早会出事。”
离火道人点头:“确实。不过,这不是我们需要操心的。我们的任务,是平安到达阿拉城,见到蛮主。”
他望向东北方,轻声道:“快了,再有三天,一切便有分晓。”
胡青山也望向那个方向。
三天后,他便能亲眼见到那个能让阿尔萨兰这样的将领俯首听命的蛮主,能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气运,能让建州在短短二十年间崛起。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的不安。
接下来的三天,商队继续北行。那两百精骑依旧护卫在侧,阿尔萨兰依旧每日与护卫们交谈,拉拢之意越来越明显。
胡青山注意到,已经有几个护卫在收拾行装,显然是准备留在建州。
张永年对此视而不见,张恒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们早就知道。”邓龙冷笑,“这些人,本就是张氏送给建州的礼物。”
胡青山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日傍晚,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
那是阿拉城。
建州蛮族最大的聚集地,蛮主所在的地方。
城墙不高,但延绵数里。城头上旌旗飘扬,隐约可见持矛的士兵来回巡逻。城外有护城河,河上有吊桥。桥头有士兵把守,盘查往来行人。
商队缓缓靠近。
胡青山望着那座城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这座城,将改变一切,胡青山深吸一口气,握紧腰间解牛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两州十数万军民的冤魂,还在这片土地上飘荡。
这笔账,凭什么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