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道人走进院子,目光在他手中那柄解牛刀上停留片刻,赞道:“贫道虽不懂刀法,但眼力还有几分。你这刀法,精妙得紧。”
胡青山谦道:“道长过奖,只是粗浅功夫。”
“粗浅?”离火道人笑了,“方才那一刀,若贫道没看错,怕是蕴含了刀势吧?但又不完全是,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
胡青山心中一动,离火道人果然眼力非凡,竟能看出这么多。
随即点头道:“道长慧眼,学生确实悟了一些粗浅刀势。”
离火道人若有所思,“贫道观你刀法中有一股‘巧’意,以巧破力,寻隙而入,走以柔克刚之道,这门刀法,若练到深处,不输任何上乘武学。”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贫道观你方才演练时,步法也极为精妙,八步之内,瞬息而至。这可是《八步赶蝉》?”
胡青山点头:“正是。”
离火道人赞道:“八步赶蝉配上这等灵巧刀法,一疾一巧,相得益彰。胡校尉能在小小年纪,将这两门武技练到如此境界,天赋确实惊人。”
胡青山连忙道:“道长谬赞了。”
离火道人摆摆手,正色道:“不必谦虚。你既有这等天赋,更该好好珍惜。贫道还是那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走江湖,要学会藏拙。”
“学生谨记。”
胡青山如何不知这个道理,所以,他先前演练刀法并没有将刑正之气加持于解牛刀法。
接下来的两日,胡青山一边熟悉新提升的武技,一边留意商队的动静。
胡青山注意到,邓龙经常神秘消失,直到深夜才回来。
第三日深夜,邓龙回来后,脸色极其难看。
“出事了。”邓龙关上门,声音低沉。
离火道人正盘膝打坐,闻言睁开眼:“何事?”
胡青山也放下地图,看向邓龙。
邓龙沉声道:“张氏这支商队,根本不打算沿山海关出关。”
“什么?”胡青山一愣。
邓龙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他们这次运的是什么吗?粮?盐?都不是。全是精铁!”
胡青山心中一凛。
精铁!
大乾对精铁管控极严,民间私贩精铁十斤以上便是死罪。
而张氏商队这二十余辆大车,装的若全是精铁,至少数千斤!
“而且……”
邓龙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张氏到达永平府后,根本没有隐藏的打算。”
“他们带来的粮食里面全是精铁,粮食则全部移交给了永平府总兵。”
离火道人眉头微皱:“永平府总兵收了?”
“收了。”
邓龙咬牙,“我去查过了,这笔买卖做得光明正大。永平府总兵不但收了张氏的银子,还承诺在后续为商队打掩护他们要走隘口关出塞,从而绕过山海关,经元蒙部落,直入建州。”
隘口关。
那是长城上的另一处关隘,位于永平府西北,山海关以西三百余里。
那里驻军较少,管控也相对松懈。
胡青山听得心惊肉跳,永平府是大乾九边重镇,永平府总兵更是二品武官,镇守一方。
这样的人,竟然公然收受贿赂,为私贩精铁的商队提供掩护?
“他们怎么敢……”胡青山喃喃道。
邓龙冷笑:“怎么不敢?张氏是皇商,背后站着多少人?永平府总兵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大欢喜。就算日后事发,也有上面的人兜着。”
离火道人沉默片刻,淡淡道:“此事暂且记下。我们的任务是去建州,不是查案。”
邓龙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我知道。只是……亲眼见到这些,心里堵得慌。”
离火道人看向他,目光平静:“邓镇抚使,你在斩妖司多年,这样的事见得还少吗?”
邓龙沉默。
良久,他苦笑道:“见得多,不代表能习惯。”
三日后,商队大变样。
二十余辆大车全部被遗弃在永平府外的车店里,取而代之的是近百余骑驼队。
高大的骆驼背负着沉重的货物,排成一列,绵延里许。
护卫们也换上了更适合塞外的装束,皮袍、毡帽、厚底靴。
张永年更是换了一身蒙古袍,若不是那张精明的脸,还真像个草原商人。
“出发。”张永年一声令下,驼队缓缓启动。
胡青山骑着一匹矮马,跟在离火道人身侧。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远的永平府城墙,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大乾的北地重镇。
这就是守护边关的二品总兵。
驼队沿滦河向北,进入卢龙境内。
卢龙是永平府下辖的县城,也是滦河驿所在。
这里商路繁忙,往来商旅络绎不绝,驼队在驿外歇息时,邓龙又消失了。
傍晚归来时,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卢龙守备,也收了银子。”邓龙沉声道,“我在他书房外听到的,张永年亲自登门,送了五千两。守备二话不说,承诺一路放行至遵化。”
离火道人点头,没有说话。
卢龙守备,正五品武官,镇守一方,五千两银子,就卖了朝廷的禁令。
驼队继续北上。
遵化驿。
这里是蓟镇防线的重要驿站,驻有守军五百,负责巡逻附近长城。
驼队在驿站外歇息时,邓龙照例消失。
深夜归来,他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难看,而是铁青。
“遵化守备,也收了。”
邓龙咬牙道,“一万两。我亲眼看到张永年把银票塞进他袖子里。那守备还笑着说,‘张掌柜放心,本官保你平安出关’。”
离火道人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微微点头。
胡青山却忍不住了:“这些人……就不怕朝廷查吗?”
邓龙冷笑:“查?怎么查?收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条线上的所有人。从上到下,从总兵到守备,从守备到千户,都收了钱。真要查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谁都跑不掉。所以,谁都不会查。”
胡青山沉默了。
密云驿。
这里是蓟镇防线最西端的一处驿站,再往西便是古北口。
驼队抵达时,已是黄昏。
邓龙照例消失。
这一次,他回来得更晚,脸色变得更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