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河东张氏

三人出了驿站,拐过两条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巷内已停着二十余辆大车,满载货物,车辙压得很深。

数十名劲装汉子三三两两聚在车旁,有的擦拭兵器,有的低声交谈,都做江湖客打扮。

车队中间是一辆黑漆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胖大身影。

邓龙低声道:“这是张氏商队,我们要混进去。”

“张氏?”胡青山心中一动,“河东张氏?”

“你知道?”邓龙看他一眼。

胡青山点头,河东张氏,大乾皇商,四十年间从一个地方商户崛起为一道霸主,富可敌国。

他在临江府跟随陈泽等人查抄商贾时曾听顾安提过,河东张家与朝中权贵联姻紧密,手眼通天。

邓龙不再多言,引二人来到车队旁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面前。

“三位?”管事抬眼打量,目光在离火道人身上多停片刻。

“我师徒三人,想去关外碰碰运气。”

邓龙说着江湖切口,“听闻贵商队招募护卫。”

管事点点头,朝后指了指:“那边测武,过了便登记。”

测武处排着十余人。

轮到胡青山时,他按照邓龙交代,运起真气,一拳砸在测力石上,石头纹丝不动,但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灼痕。

“九品武夫,阳属真气。”测武的武师点头,“可。”

邓龙上前,同样一拳,灼痕深了三分。

“八品。”

离火道人最后,他随意一掌拍在石上,测力石猛地一震,表面竟隐隐泛红。

武师眼睛一亮:“七品!这位师父怎么称呼?”

“姓林。”离火道人淡淡道。

武师连忙拱手,态度恭敬许多:“林师父,请稍候,我去请掌柜。”

不多时,黑漆马车的帘幕掀开,一个身着绸衫的胖子下了车,快步走来。

掌柜约莫五十余岁,生得白净,但眼窝略深,带着常年行走北地的风霜之色。

“在下张氏商队掌柜张永年,见过林师父。”

胖子拱手笑道,“听闻林师父是七品高手?”

离火道人微微颔首。

张永年笑容更盛,当即道:“林师父愿入我商队,是张某的荣幸。待遇按规矩,七品武夫,自今日七月至十一月末,四个月,纹银八百两。若有斩获,另算。”

他又看向邓龙和胡青山:“这两位是令高徒?八品四百两,九品二百两。三位若愿同往,张某求之不得。”

胡青山听得暗暗咋舌。九品武夫四个月便可得二百两银子,八品四百两,七品八百两。

寻常农户,一家全年收入也不过二十两。张氏商队出手,阔绰得惊人。

离火道人点头应下,张永年大喜,当即命人安排最好的车马,又亲自将三人引到车队中段,靠近货物所在的位置。

“林师父,此去关外,路途凶险,有三位坐镇,张某这心里就踏实了。”

张永年笑道,“晚间咱们再细聊。”

待他离去,胡青山低声道:“八百两,四个月……这价钱,太过了。”

邓龙面无表情:“过?你觉得贵,张氏还觉得便宜。”

胡青山不解。

邓龙没有解释,只道:“夜里再说。”

商队继续整顿,胡青山留心观察,这支商队规模不小,除张永年外,还有账房两人、伙计二十余人,加上陆续加入的江湖客,护卫总人数已接近四十。

而护卫中,像离火道人这样的七品武夫,至少还有三人;八品、九品更是十余人。

这样的护卫力量,足可护送一支小规模军队的辎重。

张氏商队究竟要运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午后,商队离开通州启程。

二十余辆大车首尾相接,缓缓驶出胡青山骑马跟在离火道人身侧,看着车队沿官道向北,渐入荒野。

离火道人忽然低声道:“你方才疑惑,张氏为何出如此高价?”

胡青山点头。

“因为去岁战事。”

离火道人轻叹,“两州十数万军民皆没,北地人心惶惶。寻常武夫,给再多银子也不愿往关外走。能在这个时候还敢出关的,要么是亡命徒,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胡青山明白了,要么是亡命徒,要么是另有所图的人,比如他们三个。

“但张氏必须走。”

离火道人继续道,“北地虽经战乱,但生意不能断。断了这一年,往后想再接上就难了。所以哪怕成本翻十倍,他们也得出关。”

胡青山若有所思。

车队行了两日,进入蓟城境内。

蓟城又称为渔阳驿,是京城在关内最后一道屏障,极其重要。

这里距山海关已不足四百里,官道渐窄,村落稀疏,远处隐约可见连绵山峦。

傍晚,商队在蓟城歇息,胡青山与邓龙同屋,离火道人照例独处。

入夜,胡青山正研读地图,邓龙忽然开口:“你白日问我,为何张氏愿出高价。”

胡青山抬头。

邓龙靠坐在窗边,声音低沉:“因为他们的利润,远不止翻十倍。”

他顿了顿:“张氏这支商队,名义上运的是粮。但粮能赚多少?”

“便是本钱翻十倍,除去成本、护卫开销、沿途打点,别说赚钱,不亏都不错了。”

“那他们真正运的是什么?”

“什么都运。”邓龙冷冷道,“粮、盐、布匹、铁器、药材……甚至精铁、甲胄。”

胡青山心中一凛。

私贩铁器已是死罪,精铁、甲胄更是等同谋逆。

“大乾对私贩管控极严,他们怎么……”他话未说完,便意识到这问题有多天真。

邓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只是平静道:“因为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氏是皇商。”

短短七个字,道尽一切。

胡青山沉默。

邓龙继续道:“自四十年前张氏成为皇商,他们向北蛮私运的东西还少么?”

“北蛮以人参、貂皮、东珠、鹿茸换取粮盐铁器。一两参换一斤铁,人参转卖大乾,价格可翻十倍百倍。甚至北蛮为了铸兵器,愿出十两黄金换一口铁锅。”

十两黄金换一口锅,胡青山听得心惊。

“如此重利,谁不动心?”邓龙声音低沉,“张氏四十年前不过河东寻常商户,如今已成一道霸主,富可敌国。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胡青山无言以对。

良久,他问道:“朝廷……不知?”

“知。”邓龙简短道。

“那为何不查?”

邓龙没有回答。

这时,房门被推开,离火道人走了进来。

他显然听到了后半截对话,轻叹道:“因为受益者不止张氏。”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胡青山:“胡校尉,你以为斩妖司每岁分发给各司的宝药从何而来?”

胡青山一怔。

“北蛮之地虽然苦寒,却盛产稀珍宝药、奇物、黄金。”

离火道人缓缓道,“人参、鹿茸、熊胆、麝香、东珠、貂皮……这些东西,神朝的上位者有多少要多少,从不嫌多。”

“而大乾境内,这些宝药的价格是北蛮的数十倍甚至百倍。”

“斩妖司的宝药,近四成来自北地。”

邓龙接口道,“不止斩妖司,太医院、内库、甚至宫中贵人们用的珍稀补品,很多都是张氏从北蛮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