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粘稠的墨汁里,挣扎不开。
崔令仪最后的记忆,是现代病房冰冷的仪器嘀嗒声,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以及自己拔掉输液管时,那微弱却决绝的轻松。
她太累了,累到对那个世界,连同她自己,都生不出一丝一毫的留恋。
然后就是坠落,失重,被蛮横地塞进另一个躯壳。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滑腻冰凉的绸缎,带着不属于她的体温。
紧接着是嗅觉,浓烈得几乎呛人的甜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酒气。
听觉也回来了,远处隐约有丝竹声,飘渺断续,近在咫尺的,却是一道匀长的呼吸,拂在她颈侧。
崔令仪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头顶繁复到压抑的锦帐流苏,金丝银线,在烛火下闪着靡丽又冰冷的光。
然后,一张脸在她眼前放大,清晰。
那是一张极好看,却也极危险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惑人的是那双眼,深不见底,像两汪寒潭,映着跳跃的烛光和她此刻茫然失措的倒影。
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的热气。
“郡主醒了?”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刻意放缓的缱绻,尾音却像钩子。
崔令仪脑子一片空白。
郡主?她是谁?这是哪里?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酸软得厉害,连抬手指都费力。
男人,或者说,少年——虽然气质沉冷,但面容尚存几分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锐利——低低笑了一声,不等她反应,忽然低下头,衔住了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撬开她下意识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
陌生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浓烈的酒意混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雪松的香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僵住了。
灵魂仿佛被抽离,飘在半空,冷眼旁观这具陌生的身体承受着另一个陌生人的亲密。
没有羞涩,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微微睁着眼,任由他在自己唇齿间肆虐,瞳孔里映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没有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裴凛退开了少许,指腹摩挲着她被蹂躏得有些红肿的下唇,眼神深晦莫测,紧紧攫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今日怎么这般乖顺?”他声音压得更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郡主昨夜缠着我要喂你酒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昨夜?酒?
崔令仪毫无印象。
她只是觉得累,累得连思考这句话的含义都费劲。
她别开脸,试图避开他带着审视的指尖和气息。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裴凛,又似乎激怒了他。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道不清言不明的东西。
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强行转了回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看着我。”命令的口吻,不容置喙。
崔令仪被迫迎上他的目光。
那潭寒水此刻泛起细微的涟漪,探究、审视、怀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兴味?
“你是谁?”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重砸在崔令仪心上。
她是谁?
她是崔令仪,一个来自异世、心死如灰的孤魂。
可这具身体……
没等她混沌的脑子理出个头绪,裴凛却自己低笑起来,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指尖沿着她的脸颊轮廓,暧昧地滑到颈侧,感受着那里平稳得过分、没有丝毫情动迹象的脉搏。
“罢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不管是玩什么新花样……我都奉陪。”
他说着,竟真的掀开锦被起身。
精壮的上身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肌理分明,线条流畅,却布满了几道暧昧的红痕,无声诉说着昨夜的荒唐。
他毫不在意地捞起散落在地上的玄色外袍,披在身上,动作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场带着侵略性的亲吻和逼问从未发生。
“郡主好生歇着。”他系好衣带,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黑,“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说完,不等崔令仪有任何反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门扉开合,带进一丝清晨微凉的空气,很快又被室内浓郁的暖香吞没。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崔令仪一个人,躺在锦绣堆里,浑身冰凉。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还残留着那人气息的枕头。
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这算什么?一次失败的死亡,换来另一场荒谬的囚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