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通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中拖着一丝哀愁和疲倦,这本是一个少年不该有的。
今天,小通从住读中学放假回家。和往常一样背着个包,但看起来并没有以前放假的欢喜劲。
小通认出来这是多年前奶奶为爸爸缝的蚊帐,特别大,小通经常和爸爸睡在一起,这顶蚊帐守护了小通和他爸爸多少个春夏。一想起爸爸,小通红了眼。
奶奶正为蚊帐拆线的手抖了抖,看向小通泛红的眼。
“怎么了小通?”
“没怎么,奶奶你在这干嘛?”一席蚊帐的线被奶奶拆了个七七八八,不知道拿爸爸的蚊帐拆了是不是因为爸爸的噩耗。
“你爸爸才来跟我说,单位让他出趟远门,要我把蚊帐拆了给咱小通带学校去用。蚊子多得很。”奶奶说的没有一点迟疑。小通知道奶奶是打算瞒着他了。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奶奶埋头拆线,没有回答小通的问题。小通也没再说什么。
中午从学校放假离开,江南夏天的中午还是很闷热的,小通手臂上全是红彤彤的、被蚊子咬的大红包。痒得小通边走路边摇摇晃晃地骚动着那些红斑块。
旁边的山林里稀里哗啦地传来响动。小通望去,山下分明是自己穿着拼接衫、戴着头巾的奶奶。旁边还有几个村里的男人。小通见过他们,经常去山林里采药。奶奶采药最在行,小通就不知道自己的奶奶有不认识的草药。
山上一个影子哗哗啦啦地从峭峭的林子里自上而下地滚到他们近前。小通眯眼去看,正是小通的爸爸。爸爸灰头土脸,嘴里喷着血沫子,然后没了动静。一个装草药的小竹篮子在半途散开,褐青褐青的草药散了满地。像是秋天就这么到了,那些都是落叶。
一个男人马上冲了过去,其他人紧跟着凑了上去。奶奶的绣花鞋不好走路,但还是拼了命往前扑去。
“已经没了气。”一个人激动的叫了起来。
小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阵折断树枝的脆响。
“谁啊。”其中一个男人朝小通那边望去。小通爬起来就不停地奔跑,跑到一处小溪前没了力气,一下子跪在草里,俯着身,与溪水面对面。小通看着水里凌乱的波纹中映射的自己,眼泪夺眶而出,要与溪水相连。
江南的天那么热,风吹在他的身上却让他不停地打着寒颤。小通想爸爸了,想那宽宽敞敞的蚊帐。爷俩在里面耍着、闹着……小通不知道他在溪边呆了多久,感觉风变凉了些,把背包理了理,缓缓走上回家的路。
他也没有再去那个事发地,他也不敢去。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
小通的心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片割裂,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碎玻璃上,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奶奶拆好了蚊帐,就抱着淡黄的蚊帐出了房子,去了溪边。
小通看着奶奶渐行渐远的身影摇摇晃晃地离开,眼睛表面好像蒙上了江南水乡独特的水雾,是那么亲切,又是那么朦胧。小通躺倒在他父亲的床上。蚊帐拆了,小通可以看见天花板上的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就像蚊子咬的包。小通索性闭了眼。
房边,高大的梧桐树蔽日遮天,盖下的阴影将小通这间房完全淹没。树叶沙沙地响着,在外面独自纺着蚕丝。蝉也在树上闹着,打扰着梧桐树的工作。
小通伴着声音进入梦境,看见了爸爸。他在树上捉蚕,他在溪边,他在山上……
奶奶在溪边找了个位置把蚊帐浸到水里,用手搓着。搓着搓着奶奶嘴巴忽的一瘪,豆大的泪水就一颗一颗地落进了溪水不见了踪迹。
不知过了多久,小通醒了,身上感到有些不自在,脑袋里像有蚊子嗡嗡地叫。暗黄的余晖从半掩的门缝钻了进来,展开了金色的扇面。扇面上深深浅浅,每个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
窸窸窣窣的脚步由远及近,像没穿好鞋子,鞋后跟像拖在地上走一样。
门突然被打开了,光辉像从被大大展开的扇面中泼出来似的,洒满了房间。
奶奶抱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走了进来,白花花的东西上又附着着落日金黄的光晕。
“我去溪边洗了下蚊帐,瞧,这不和新的一样!在溪边树上铺开,不到一个下午就干了。”奶奶边走边说,刚说完正好到了小通面前,把蚊帐往我怀里一塞。
小通觉得这蚊帐十分沉重。再看奶奶,眼眶红红的,不用说就知道奶奶刚刚哭过,应该就在溪边。
小通又瞧了瞧白蚊帐,却发现上面没有一根线头,松松垮垮的。原来奶奶忘记给蚊帐缝线改大小了。
于是,奶奶连忙从我手里把蚊帐抱走,又连忙回身要去缝这白蚊帐。
小通知道奶奶又得忙活了。
“奶奶,别弄了吧,学校没有蚊子的。”小通朝奶奶喊了一声。可小通的声音融入一片金光之中,奶奶就好像没听到。
“就是脑袋里蚊子嗡嗡叫,一下午了都。”小通小声嘟囔着。
小通奶奶走出了房门,要趁着夕阳西下的光亮把蚊帐完成。反射着光芒的木门晃了晃,奶奶没把它关上,小通感到有些庆幸。
天很快黑了下来,房里的金黄已被江南的夏风洗褪,只有摇曳的烛光一闪一闪的。
奶奶回来了,抱着那白花花的蚊帐。烛光又给白蚊帐染上了黄晕。
“又停电了。”奶奶很平静。因为江南小村电路不好,这样的事情就是小通也司空见惯了。
奶奶把蚊帐铺在床上,用她长期做活、采药的双手把白蚊帐折好,发出一连串勾丝拉连的声音,噗噗的。小通感觉那些尖利的老茧没有划过白蚊帐,而是扎在了自己的心尖上,来来回回摩擦自己的神经。小通莫名有些心疼。
折好的蚊帐被奶奶放在一个青蓝枕头下,轻轻往下压了一压,枕头里面引发一阵沙沙声。那是奶奶的枕头,宽宽的,大大的,里面塞的都是各种香草药,可以安神定眠。
奶奶又去打了盆烧开的热水,招呼小通过去。
小通知道,又到草药泡脚的时候了。每到夏季,那蚊子猖狂起来,却最怕那些草药。江南水乡随便一朵药花,蚊子都要离得远远的。这是小通一直确信的。而泡了药水,大虫子都会远远的在一旁发颤。
奶奶从她的床下拿出一个小竹篮,里面凌散地装着些草药,褐黄褐黄的有些萎蔫。
按平日,这些药材要阴干后才好使用。这次奶奶像是下了决心,一股脑“扑扑”地全倒进了翻着白汽的热水里。朦朦胧胧的,像江南水乡的晨雾,那般的亲切,不过只有戴了碎花头巾才能防得住湿气的袭扰。
小通闻到了这晨雾的药芳,大脑中嗡嗡了一下午的蚊子终于被驱走了,忽的神清气爽了些。
小通脱了袜,缓缓地把脚沉进缠着白汽的药水中。
梧桐还在纺着丝绸。江南夏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的,透过墙壁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抚在小通身上却升腾起轻柔的暖意。虫儿吟吟地叫着,好像被药草味熏醉了,叫的有些放浪不羁。
待到月亮从纱云之中显现出面容的时候,小通已经和奶奶一起睡下了。枕着药枕睡下,枕头下面压着的白蚊帐让小通觉得这枕头高高的、壮壮的。迷迷糊糊的小通在梦中看见了爸爸身影,镶了金边似的发出淡淡的光芒,高高的、壮壮的。
没睡多久,被子被一阵阵抽动,像那纺丝的纺锤来来回回。
小通醒了。天仍是黑的,小通转身去看身旁的奶奶,发现她正侧身轻轻地抽泣着。
“奶奶。”
奶奶没有反应,自顾自地哭着。
“奶…奶。”小通轻拍了下奶奶的侧肩。
这下终于有反应了。奶奶先是一怔,随后有些慌张惊讶地转身看向小通。
“还没睡呢。”奶奶用他那捋了一辈子的草药、织了一辈子的丝线的手摸着小通的头。小通却觉得很舒服。
“明天和我出趟门吧。”奶奶挺着撑不太直的腰背慢慢坐了起来,小通也坐了起来。
“找你爸。”奶奶撑起枕头,引得一阵草药摩擦的沙沙声,把白蚊帐拿了出来,塞在小通的怀里。又把枕头放下,又是一阵沙沙声。看来梧桐这么早就要开始纺织工作了。
“你爸爸去世了。”
“啊?”小通是知道的,但还是不禁发出来疑问的声音。
于是奶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讲了出来。他们如何采药,如何上山,如何下山。爸爸如何发现一株珍贵的药花?通体金黄。又讲如何把爸爸尸身抱去卫生所处理。前前后后讲到了天翻起了鱼肚白,太阳在山的轮廓上金光四射方才罢休。
才发现,奶孙二人此刻早已泪流满面,奶奶连忙笑了笑揩了下眼泪,小通也胡乱的扒了扒泪水。怀中的蚊帐也被泪水湿了一半。
许久,小通才平复了心境,一直盯着怀里折好的白蚊帐,湿漉漉的。小通好像抱着一个不得了的宝贝,是那珍贵的金黄药花吗?
那一夜风吹干了晓彤的眼泪,然后泪水又从眼里流淌出来,来来回回让。小通脸上起了细密的白皮。
天已经很亮了,天上青灰色的地方也只有金星闪耀。奶奶让小通赶紧把蚊帐抱去晒好,好赶紧一起去看爸爸尸身被处理好了没有。
“去哪呢?”
“就去溪边吧。”
小通奔跑在去西边的小路上紧紧护住胸口的蚊帐,感觉白蚊帐比之前更轻了些。手还是攥出了汗,却不肯放松。
到了小溪,溪面还是荡着一圈圈凌乱的波纹。小通的思绪也早已一团乱麻,回去要让梧桐好好给小通织一织了。
小通展开蚊帐,在面前展开。这时,他看见了一个暗黄的花朵被一层薄纱织在蚊帐的中央。上面还有些湿,显得那黄花的颜色更加深邃。
小通明白了。原来那朵珍贵的药花,被奶奶偷偷地缝在蚊帐上了。
小通把蚊帐晾在了溪边的一个光秃秃的树上。仔仔细细的把蚊帐的一条条褶子展开,却有一道道痕深深的印在了一条条褶子里。
小通忙活完了,弓着腰,手撑着腿,有些头晕眼花。小通看见了明晃晃的溪水。淌着水晶般从小通面前流过,一去不复返了。
抬头向溪水流去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溪面渐渐开阔,渐渐平坦,是无尽的碧草和蓝天。两侧是大山的余脉环抱过来,顺着溪水向下游延展。远处水面映着初升的太阳,波光粼粼,水面珠光飞溅。小通觉得,那应该是这江南小村居民的所有眼泪,闪着金芒被小溪载着哀愁、载着痛苦向天边流走,再不会回到这个安静的小村庄。小通还觉得他和奶奶的眼泪也在其中。他们的眼泪将会给下游的人们,那些遭受苦难的陌生人,一些问候和安慰。
小通就定定地站在那里。太阳开始变得猛烈,将水面勾起了缕缕绕动的水汽在不断翻涌。
小通闻到了一股药芳,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十分好闻。是升腾起来的白汽吗?
“小通!”
“奶奶?”
“别傻站着了,走,咱去接你爸回家。”
小通走了两步,忽然关切地朝晾蚊帐的方向看去。
暖风吹拂,白蚊帐荡呀荡,十分轻柔。白蚊帐好像要干了,那些褶子留下的痕迹好像消失了。顶上那朵黄花此刻也被晒得金黄。白蚊帐越发的白。远处的波光成了他的背衬,镀了一层金边。
小通鼻子酸酸的,但他第一次忍住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