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酒楼

乾隆二十二年，春。

京城正阳街的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扑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街角那家荒废了半载的小铺子，今儿个却热闹得很。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搬着崭新的榆木桌椅往里走，门板上的旧漆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木的纹路，旁边立着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双沾着泥点却灵动有力的脚。她手里攥着支炭笔，正踮着脚在新做的木牌上写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江湖小曲。

“小燕子，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怕是客人看了要笑。”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姑娘回头，露出一张明艳张扬的脸，嘴角的梨涡浅浅陷着，带着几分娇憨，却又透着股野草般的爽利劲儿。她扬了扬手里的炭笔，冲着来人挑眉：“怀瑾，你少瞧不起人！我这叫江湖体，接地气！你那酸溜溜的毛笔字，写出来人家还认不得呢！”

来人正是苏怀瑾，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长衫，眉眼温润如玉，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酱肘子。他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因不喜官场应酬，只身来京谋求生计，偏巧在街头遇上了这个差点被地痞欺负的姑娘。他无奈地摇摇头，将油纸包递过去，指尖带着书卷气的温凉，却又妥帖得很：“先垫垫肚子，写了一上午了。这铺子的定金我已经付了，剩下的银子，咱们往后慢慢挣。”

小燕子接过油纸包，掰了块肘子塞进嘴里，香得眯起了眼。她三下五除二啃完，抹了把嘴，指着木牌上刚写好的三个字，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瞧瞧，燕归楼！怎么样？是不是一听就想进来喝两杯？”

苏怀瑾顺着她的手看去，木牌上的“燕归楼”三个字，确实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像极了她这个人——野地里长出来的树，枝桠都带着不服输的韧劲儿。他弯了弯嘴角，眼底漾着笑意：“好，就叫燕归楼。往后，你是掌柜的，管前厅待客、琢磨菜式；我给你做账房先生，管账、采买、记往来，都包在我身上。”

小燕子一拍大腿，笑得更欢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敢情好！我跟你说，我早就想好了，咱们主打清溪酿，还有我独门秘方的麻辣香锅，保准能把这条街的客人都抢过来！”

她正说得眉飞色舞，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口有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焦急，手里还攥着个陈旧的香囊。那姑娘似乎察觉到小燕子在看她，连忙低下头，匆匆往街那头走去，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寻亲”“父亲”“紫禁城”之类的话。

小燕子皱了皱眉，刚想问问，却被苏怀瑾拉了拉袖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像春日里的一阵和风，能抚平人心里的毛躁：“别管闲事，咱们的铺子还得忙活呢。这京城水深，不该碰的，别沾手。”

苏怀瑾是读书人，看得比她通透。小燕子想了想，也是。她现在就是个无父无母的江湖丫头，兜里的银子只够撑到铺子开张，哪有功夫管别人的家长里短？认亲也好，寻爹也罢，那都是别人的烂摊子，她小燕子的摊子，是这正阳街上的“燕归楼”，是热气腾腾的酒菜，是往后能吃饱穿暖、不再颠沛流离的好日子。

她甩甩头，将那素衣姑娘的身影抛到脑后，转身又去指挥伙计搬东西。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热闹的市井声在耳边喧嚣——卖糖葫芦的吆喝，马车驶过的轱辘声，还有隔壁包子铺飘来的面香。

她不知道，那个素衣姑娘名叫夏紫薇，正揣着一个所谓的“认亲”秘密，在京城的街巷里茫然奔走。她更不知道，若是循着前世的轨迹，自己会被这个秘密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宫斗，从此身不由己，颠沛流离。

此刻的她，只是小燕子，一个一心想把“燕归楼”开起来的小掌柜。

认亲？

没空！

她的手里，握着的是刚削好的木牌，是苏怀瑾递来的温热肘子，是未来的锦绣前程，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宫斗？狗血？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夕阳西下时，燕归楼的木牌被挂了起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小燕子和苏怀瑾并肩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相视一笑。

晚风里，似乎已经有了清溪酿的酒香，和麻辣香锅的诱人香气。

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