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宁水郡。
剑山这名字，会让不少初次听闻的人误以为是一座长得如剑般高耸的大山。路上的安生便是这般想的，直到跟着叶清疏到达此处，亲眼所见后才知道这是一片天险迥异、危峰耸立的山脉群。
两人到此已经有小半个月了。
由于道院与镇武司的关系，安生也对此地有了不少了解。
这山脉从十几年前开始，被驻在附近的曹氏剑庄陆续发现过不少奇异金属，炼制兵刃时只要掺杂少许，便能使得兵刃品质更上一层楼。
于是曹氏与官方合作，共同开发这片山脉。
此次剑山异动，曹氏剑庄原本还打算隐瞒消息，但是异动已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时间，单凭剑庄的能力，只瞒了不到十天，消息便几乎传遍了周遭各州郡。
来往的各方势力与人手越来越多，却也无人查清异动来源，只知道每过一阵时间，山脉范围的刀剑便会颤抖齐鸣。
这是道院两人到达此处后的第四次刀剑齐鸣。据说之前还有五次，只是这次与之前多有不同——整座山脉也不知从何处袭来阵阵狂风裹着黄沙，遮天蔽日。
按理说宁水地处南方，不至于有这种沙尘才是，可现在这地方，寻常人连在这风中站稳都无法做到。
安生跟在叶清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遍布山谷的砂砾上。
风中尘土飞扬，四周影影绰绰，除他们之外还有十来人，大多周身都有灵力或是内力护体，此时都绷紧了面皮，眼睛却亮得慑人，紧盯着前方那一片光线扭曲的地带。
叶清疏走得不快，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冷剑。他依然一身云青道袍纤尘不染，风沙尘土，近不得他身前三尺。
“跟紧。”叶清疏的声音清清冷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
安生听清了，连忙又往前凑了小半步。
两人一路上相处下来，安生对三师兄外冷内热的脾性愈发了解，这一路对自己的照顾也都看在眼中。
空气中像是有股无形的压力荡开，所有人都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加吃力沉重。随着朝着沙尘出现的源头更加接近，周围环境此刻如同浸了水的画，边缘晕开晃动。
到了，就是这！
众人眼前空气中出现一个数十米高的巨大开口，不断吐出大量黄色沙尘。透过沙尘，隐约可见其内一片戈壁景象。
无人喊叫，人群中忽然有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开口之中。两人进入开口后竟然直接从众人眼前消失，戈壁中也未见两人身形。
“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进去。”一伙三名明显是一起的江湖人士骂道，可又怕里面真有什么宝贝被他人捷足先登，当下低声讨论了几句。虽然没见过这种场面，心中有些揣测不安，但恐惧终被贪婪战胜。
只见三人先后跃入其中，其余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先后进入。除了安生与师兄，只有两人还在原地犹豫不前。
安生感觉其中似乎透出阵阵亲切之意，心头莫名，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随后看向叶清疏。
叶清疏凝视着那秘境入口，神色严肃。
“这就是传说中的秘境吗？”他低语，像是说给安生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秘境’，陶然讲课时的模样从安生脑海浮现：
“所谓秘境，又称洞天、福地。它们大多是曾经强大修士生灵，或是威能通天的法宝，在漫长岁月中影响、改造甚至创造出的独立世界。”
“这些世界往往拥有独特的自然规律。它们依附于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却又相对独立，如同挂在树干上的鸟巢。”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入神，安生当时飞快地记录着笔记。
“然而，随着多年以前灵力因某种原因消退，这些依赖灵力维持稳定的秘境开始崩坏。”陶然语气严肃，“绝大多数秘境因灵力枯竭而空间塌缩，彻底消散。只有极少数勉强留存了下来。”
“如今‘灵气复苏’，这些沉寂已久的秘境开始重新与主世界产生联系，逐渐显露。”
“但要注意，”陶然加重了语气，“这些秘境不是宝藏库。经过世间衰败，它们的内部极不稳定……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进入者有去无回。”
……
就在他回忆时，异变陡生！
那黄色裂口猛地一胀，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吸力骤然爆发！在场四道身影，连同周围砂砾石块，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那入口吞噬！
覆盖山脉的沙尘一时有了停下迹象。
安生只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漩涡。视野天旋地转，试图运转灵力稳住身形，但此刻却被周遭混乱狂暴的灵力冲击得无法自救。
就在几乎要失控时，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是三师兄！
叶清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这样混乱的拖拽中竟勉强维持住了身形。一道弧形剑气萦绕在两人身周，只是他的脸色正变得苍白，那环绕的剑气也在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稳住！”叶清疏声音吃力。
安生立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调动灵力配合。他们就像激流中的两块碎石，被裹挟着冲向未知。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吸力骤然消失。
砰！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地。
安生被摔得气血翻腾，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翻身坐起，呛咳着看向旁边。
叶清疏月白衣袍沾满了灰尘，唇角有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安生无大碍，将目光投向这片陌生的天地。
天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浑浊云霭。大地呈现出蜿蜒交错的疤痕，像是无数剑痕。
极目远眺，大地上耸立着形态各异、数十上百米高的巨大刀剑——或笔直刺向灰穹；或斜插大地，似断刃残兵；还有的蜿蜒如龙，布满棱角。刀剑不时有奇异光芒闪烁。
这里，像是一个属于刀剑的巨大坟场。
“咳咳……师兄，我们怎么会进来的？”安生压下喉头腥甜，哑声问道。
叶清疏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佩剑在身前的暗铜色地面上缓缓划过。剑尖过处，留下一条极淡的白痕，但很快那道白痕便消失无踪。
还不等他回答，不远处一片低洼地里，两道虚幻人影骤然凝实。那模糊的人形各自手持一柄虚幻长剑，剑气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各自朝着两人袭来。
“什么！”安生低呼。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只见一个比他们先进入此地的江湖人士，被一道虚幻人影追逐，正朝着两人赶来。
忽然一处看似正常的地面骤然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暗金色剑芒，瞬间将其身体洞穿。那人浑身飙血，倒地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叶清疏上前半步，“看来这地方不能随意走动，先与人影交手试试。”
没有别的选择。两人持剑与袭来的人影交手起来。
说来奇怪，两人都只觉人影实力与自己相仿，只是剑法隐约高出一线，并非没有获胜希望。
一番交手之后，两人各自击破对手。那虚影被击败后竟默然散成两道灵力附在两人身上，随后虚影前来的方向地面上出现隐约的灵光闪烁，像是在示意他们朝这个方向走。
“这是……”安生神情一滞，感觉自己先前受的伤好了不少，甚至刚消耗的不少灵力也恢复了。
“你走我后面。”叶清疏也意识到眼下似乎并不是必死之局，竟主动承担起探路的任务。
一路上，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会有两道虚影对上两人。虚影实力比之前越来越强，但是击败后的两人也感觉自己实力也在飞速进步。
随着击败第七道身影，安生感到心中又有一种奇异的悸动，仿佛这片死寂的剑之天地在与自己共鸣。但这种感觉太模糊，很快就被继续出现的虚影冲散。
不知道走了多久，叶清疏已经有些难以招架新出现的虚影了。正要考虑自己是否就此止步时，前方景象陡然一变。
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中央，矗立着一把巨剑。
它比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把都要高大，先前两人却都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剑柄没入灰色云层，剑身直指大地，通体呈现一种历经无穷岁月的玄黑之色，表面布满比山脉沟壑更巨大的纹路。
仅仅是远远望着，便感到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压迫而来，令人战栗，几欲跪伏。
而在擎天巨剑护手位置，有赤红光芒流转，宛如一颗嵌在巨剑上的太阳。所有逸散的刀剑锋芒，到了这片平原边缘，便自然而然地绕开。
“那里可能是秘境核心地带。”叶清疏停下脚步，望着那柄巨剑和红光，眼中闪过光芒。
想要接近巨剑，必须穿越这片开阔的平原。平原看似平静，但直觉告诉两人，这里绝不可能毫无阻碍。
果然，当他们试探着踏入平原边缘第一步时，脚下大地微微一颤。紧接着，前方平坦的地面上，默然浮现出数十个虚影。
这些虚影几乎凝若实质，身高相近，穿着制式奇古的甲胄，手中持着样式统一的长剑，面容模糊，眼眶跳动两点赤红火焰。它们沉默列阵，动作整齐划一，举剑平指。
“剑傀？”叶清疏上前一步抽出自己的佩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漾开凛冽寒意。安生也下意识上前一步。
话音未落，最前方的两具剑傀动了。步伐快得惊人，手中长剑化作两道青灰色的流光，一左一右，朝着两人直刺而来。
叶清疏手腕微振，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鸣响，不闪不避，剑尖划出一道精妙绝伦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攻向自己的剑傀剑脊三分处。同时，在剑傀反应过来之前，他身形微侧，肩背肌肉一紧，竟是用左肩硬撼了剑傀的胸口！
铛！噗！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剑傀的长剑被点得向上荡开，胸口凹陷下去，眼中光芒直接熄灭。
右侧剑傀与安生战作一团，却被安生大有进境的剑法斩落头颅。
“咳！”叶清疏虽然击败对手，但是这次并没有灵光恢复灵力与伤势，左肩也受了些伤，脸色难看了几分。
“师兄，让我一个人先试试。”两人已经察觉到此处剑傀的机制，似乎只有前行后才会派出相应对手阻敌。
……
安生心脏狂跳，格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出乎先前猜测的是，随着越接近巨剑，攻上来的剑傀竟然越来越多，阵型变化也越发复杂。
攻击连绵不绝，毫无间隙。安生的剑越来越快，剑光几乎织成一片光幕。但他肩头的血迹在扩大，脸色也愈发苍白。
叶清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只是又击败三只剑傀后，便连持剑的右手也受到重创，已经完全无法继续前行。
又是一次生死之间，安生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猛地一咬牙，循着本能的感觉刺出一剑，轨迹简洁，直指一具剑傀眼眶中的青焰。
嗤！
剑尖精准地没入青焰，竟然接连刺穿三具剑傀眼眶。它们动作骤然僵住，随即竟又如先前虚影一般溃散，只留下一缕精纯灵力被安生吸收，他双目不由清亮了一分。
压力稍减，又击溃最后三具剑傀，安生堪堪抵达巨剑脚下！他只觉得自己也已到达极限。
不等安生喘口气，整个平原猛地一震！一股威压轰然降临！
巨剑红光大盛，化为一道巨大的红色光柱冲天而起，将上方灰云冲开一个漩涡。所有还在活动的剑傀瞬间凝固，然后如同沙塔般崩塌消散。
光柱瞬间锁定了安生！
安生如遭雷击，浑身骨骼咯吱作响。手中长剑止不住的疯狂颤鸣，瞬间脱手飞出。脚下大地他站立之处朝着四周飞速崩裂，失重感传来。
巨剑、师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下坠中离他远去。
父亲、母亲、大哥……小妹……我要死在这儿了么...
……
“这问题先前小课师兄有说过，你不是不感兴趣吗？”王乾看着恶补阵法通识的李洪，打趣道，“等安生回来见你这副模样定然大吃一惊。”
“技多不压身。这次出去做任务，我感觉自身实力也没什么太大进步，想看看多了解些其他科目会不会对我实力有所帮助。”李洪埋头看书，随口回复。
正在喂丝丝的安尘闻言，想到了还没音讯的安生，心中也有了几分记挂：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还是第一次分开那么久。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影响下，这位原本一年后才会开始修行的主角，会发生多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