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锦官之战(一)

《孙子》云:“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修橹轒輼,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

“将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灾也。”

这些道理大头兵们或许不懂,但渠帅们显然是懂的。

可懂归懂,城还是要攻。

锦官城下已聚了五万大军,拖一日便是一日的消耗,拖一月便是一月的粮草。

朝廷的援军更不知何时会来,只能趁着士气尚可,速战速决。

昨日大军便发了赏赐,每人两贯钱、三斗米,还有一碗浊酒壮胆。

伙头兵抬着热腾腾的肉汤在营中穿梭时,那些原本面黄肌瘦的士卒们,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活泛气。

今日出营前,各营校尉又做了一番动员,宣布了禁斩之令:

临阵退缩者斩!

擅离职守者斩!

动摇军心者斩!

恩威并施,三令五申之下,全军顿时肃然起来,再无之前那种疲沓怠懒之感。

周世安带着左曲站在山字营的队列里,前后左右都是人。

他今日换了身半旧的皮甲,是从先前那个武者县尉身上扒下来的,修补了一番,比原先那件稍厚实些。

周虎站在他身侧,角弓斜挎,腰间悬着一柄朴刀。

就是周世安先前那把,周世安现如今用的武器,是武者校尉的那把环首大刀。

刘大、钱五、赵四等人依次排开,人人面色紧绷,无人说话。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

远处,锦官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墙高阔,黑沉沉地横亘在原野尽处,活像一头伺机蛰伏的凶兽。

列队清点完成后,大军开始次第出营。

由于山字营这回押后,周世安等人列队的位置正好在较高处。

从此望去,只见晨雾之中,黑压压的人影如潮水般从各营涌出,不断汇聚成一道道洪流。

原野之上,旌旗蔽野,戈矛如林,就连行进的脚步声,都沓如闷雷滚动!

烟尘扬起,遮天蔽日。

左曲随山字营走在中后段。

张彪从旁经过时,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声:“今日攻城,咱们山字营是预备队,先看别人打。”

“都给我睁大眼睛瞧仔细了,多学学,之后若是轮到了咱们,别给老子丢人!”

连同周世安在内的众人,自是齐声应和。

辰时正,大军前锋抵达战场,战鼓声轰然响起。

第一通鼓罢,大量辅兵们推着填壕车、土笼车缓缓向前。

他们猫着腰,躲在简陋的木板后,一步步逼近那道宽约三丈的护城河。

城头的箭雨几乎在同时倾泻而下!

那场面,饶是心中有所预料的周世安,也不由肉跳心惊。

这回可不是楚江县城时,那种稀稀落落的箭矢,而是真正的“箭如雨下”。

漫天羽箭升空,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随即密密麻麻地扎进推进的队列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倒下,有人填补,队列却始终未停。

填壕车被推到河边,辅兵们冒着箭雨将器械上的柴草、土石抛入河中。

城头的箭矢越发密集,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中箭倒地。

有人被射中大腿,惨叫着跌入护城河,随即被后续抛下的土石淹没。

有人被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栽倒,再也没爬起来。

但填壕仍在继续。

周世安远远望着那血肉横飞的场景,手心已不自觉地沁出了冷汗。

填壕从辰时持续到午时。

护城河终于被填出通道时,河面上堆积着的,已经分不清是泥土还是尸骸。

午时三刻,第二通鼓响。

辅兵撤下,战兵上阵,攻城正式开始。

同时,投石机也开始发威。

这些巨木架成的器械是前些日子连夜赶造的,此刻被推到阵前。

三大渠帅之一的赵洪亲自督战,一声令下,数十块磨盘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

有的砸在城墙上,轰然作响,夯土簌簌而下;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不知砸塌了谁的屋舍;也有几块正中城楼,将正中那巍峨的楼阁砸得尘土飞扬。

城头的箭雨自然为之一滞。

“好!”

进攻方士气一振,更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但好景不长。

城头的守军很快调整过来,他们的投石机也开始反击。

大量的石弹从天而降,砸进义军的阵中,每一次落下便是一阵血肉横飞。

一架刚刚发射完毕的投石机被石弹命中,轰然散架,木屑与残肢齐飞。

对轰持续了一个时辰,双方都损失惨重,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申时,第三通鼓响。

云梯和冲车同时出阵。

巨大的攻城器械被数十人推动,缓缓逼近城门与城墙。

冲车顶部蒙着厚厚的牛皮,浇过水的牛皮,能抵挡火箭。

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数十架云梯已经压到城墙前,如长蛇般竖起,尖钩狠狠咬住城头。

士兵口衔刀、手持盾,顺着梯道蜂拥而上,脚步密集如雨,喊杀声不绝于耳。

才攀至半途,滚木已轰然砸落,最前排的士兵惨叫着摔下云梯。

后面侥幸活下来的人,却是不敢后退半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上猛冲。

见此情形,城头上的守军,反击愈发疯狂。

滚木礌石如雨砸下,金汁倾泻,火箭攒射。

推车的辅兵一片片倒下,但很快又有人补上。

“咚——!”

第一声撞击。

城门震颤,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咚——!”

第二声。

城头的守卒开始往下砸檑木,巨大的木桩带着呼啸落下,砸在冲车顶上,砸得牛皮开裂,木屑纷飞。

“咚——!”

第三声。

城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欢呼声未落,城头突然泼下无数火油。

紧接着,火箭如蝗飞来。

冲车瞬间被烈焰吞没,推车的辅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四散奔逃,有的跑出几步便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欢呼声变成了惊呼,最后又变成了沉默。

“鸣金。”中军传来命令。

金锣响起,大军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了满地的尸骸、破损的器械、以及那浓郁到刺鼻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