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饮香粥借气延残喘,识杀局冷眼看人心

棚屋外的雨下得更稠了,敲在油毡和烂木板上,噼啪作响。

布帘子一动,先探进来的是根焦黄的旱烟杆,接着是老烟枪那张皱纹里蓄着水光的脸。

他佝偻着身子挤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粗陶碗,碗口冒着稀薄的热气。

“阿业,趁热,先对付着喝点。”

老烟枪的声音比出去时哑了几分,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好嘞,谢谢烟叔。”

李业在听到烟叔脚步声时就挪回了床板上,这时他再度撑着坐起身,接过碗。

粥很稀,清汤寡水,底下沉着几粒熬得开花的米和辨认不出原本颜色的烂菜叶,最上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香灰,是底层人最廉价的驱邪去阴的手段。

在【阴眼】初开的视野里,这碗寻常得有些寒酸的粥,却呈现出异样的景象。

碗口周围缠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却顽强地抵抗着棚屋内弥散的阴气。

“烟叔,烦你破费了。”李业低声道。

毕竟老君观的香灰,再便宜也是要铜板的。

“说这些。”老烟枪蹲到门边,摸出火镰想点烟,手却有些抖,擦了几次才溅起火星。

他吧嗒吧嗒吸了两口,烟雾升起。

“快喝吧,加了点姜,能去去寒。”

李业不再多说,捧起碗,小心地啜了一口。

微烫,带着姜的辛辣和野菜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

一股暖意,微弱但持续,在冰冷的胃里化开,然后丝丝缕缕地渗向四肢百骸。

胸口那团盘踞的阴毒黑气,似乎被这暖意惊扰,收缩了一下那些正在向心脏攀爬的触手。

舒服了些。

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对此刻的李业而言,这点暖意不啻于雪中炭。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感觉僵冷的指头恢复了些许知觉。

一旁老烟枪闷头抽着烟,棚屋里只剩下他吧嗒烟嘴的声响和外面的风雨。

直到李业碗将见底,他才重重叹了口气,烟锅在门框上磕了磕,沉道:“把头那边……我去说道了。”

李业放下碗,静静看着他。

“他说阳气棚这个月的名额,早分派完了,都是给有号牌的工头们备着的。让你……等下半个月再看。”

半个月。

李业心里冷笑一声。

鬼手刘的阴煞掌毒,他自己虽然不懂,但前身模糊的记忆里,码头上有过类似的事。

中了这种阴毒的人,若是没有阳气滋养或者高人化解,最多七天,五脏六腑就会被阴气侵蚀殆尽,变成一具从里到外冻僵的尸首。

等半个月?

那分明是等死。

那是把头裹在漂亮话里的棺材钉,要把他李业钉死在这张潮湿的破门板床上。

再想到鬼手刘抢号牌时那熟练狠辣的动作,李业愈发肯定了心中的某种猜测。

黑水堂和码头把头之间,恐怕早有默契。

前身至死都以为,自己是因为不懂规矩,多看了那黑船一眼,才招来杀身之祸。

但在如今的李业看来,这事儿根本就没那么简单。

那块乙字七号牌,是李业花了重金买的,若是自己死了,这牌子自然就成了无主之物。

只要鬼手刘和王把头串通一气,这块牌子转手再卖给下一个冤大头,又是一笔巨款。

这是一个局。

苦力们用血汗钱甚至借高利贷买来的号牌,在黑水堂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掠夺的东西。

人死了,牌子收了,放贷的纸人张再来收尸或者收活尸抵债——

一条完整的吃人链条!

“烟叔,我晓得了。”李业垂下眼帘。

老烟张了张嘴,那焦黄的牙齿间似乎有话语滚动,但最终只是化作又一声沉郁的叹息。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口。

布帘子被猛地掀开,一股汗腥味涌了进来。

“业哥!真醒了?老天爷开眼!”

当先冲进来的是个黑塔般的汉子,剃着青皮头,雨水顺着他粗糙的脸庞往下淌,敞开的短褂里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上面还有刚才扛包留下的红痕。

他叫韩铁发,但码头上都喊他铁头,是跟着老烟枪讨生活的苦力里最能打也最讲义气的一个。

他身后又跟进来三四条汉子,都是码头上下苦力的打扮。

短打赤脚,浑身湿透,脸上带着雨里劳作后的疲惫,但看到李业坐起身,眼里都露出真切的高兴。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个瘦高个搓着手笑道,他叫陈硕根,外号麻杆。

“昨晚听说你栽江里了,可把兄弟们急坏了!”

另一个敦实矮壮的汉子叫赵光磊,人都喊他石墩。

最后面是个有些沉默的年轻人,叫孙邵钧,因为耳朵有点背,别人喊他时反应总慢半拍,得了诨名“闷雷”,平时话最少。

小小的棚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充满了活人的嘈杂,冲散了些死寂和绝望感。

铁头大步走到床板边,蒲扇般的大手想拍李业的肩,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湿漉漉的绷带,又讪讪地收了回去,只咧着嘴笑:

“醒来就成!妈的,鬼手刘那三指畜生,早晚老子要弄他……”

他话没说完,老烟枪就重重咳嗽了一声。

铁头这才注意到老烟枪难看的脸色。

“咋了,烟叔?业哥醒了不是大喜事吗?你这脸拉得比驴还长。”

老烟枪闷声道:“把头说了,阳气棚没名额,让阿业等半个月。”

“什么?!”铁头眼睛一瞪,“等半个月?放他娘的狗臭屁!业哥这伤能等半个月?那不就是让业哥等死吗!”

“就是!这不欺负人吗!”石墩也瓮声瓮气地嚷起来。

“业哥的号牌刚没,转头就不给活路?”

“狗日的!”铁头额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旁边摞起的破麻袋上。

“这是明摆着要绝了业哥的生路?!走!咱们找把头说道说道去!这么多兄弟,还怕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