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鞭子。
抽在脸上,生疼。
这片梨树林是活的。
或者说,这片林子把进来的人当成了死物。
叶尘一脚踩进烂泥里,泥浆瞬间没过了脚踝。那种阴寒之气顺着脚底板直冲膝盖,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这泥不是土,是林子里的年份堆出来的腐殖,软绵绵的,专门吃人的力气。
进来这林子,人就矮了三分。
天是漏的,地是陷的。
只有头顶那些歪脖子梨树,像一群披着白孝衣的鬼,在风里晃,把雨挡了,把光也挡了。
叶尘不喜欢这地方。
太压抑。
压抑得让他想拔刀,想把这天,把这树,把这满林子的湿气,统统砍个稀巴烂。
他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那年溅上的血。
五年了。
这五年,他从一个名动江湖的剑客,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的野人。不是老了,是心死了。心死了,头发就白了。
他身上背着一口刀。
刀很沉,比五年前更沉。
因为刀鞘里裹着的,不只是刀,还有一道没解开的仇,和一个没找到的人。
他走得很稳。
哪怕脚下是烂泥,哪怕头顶是冷雨,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像一把标枪。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人可以落魄,骨头不能软。
叶尘在林子里转了很久,终于在一块大青石前停了下来。
这石头像个老怪物,蹲在林子深处,身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苔。滑溜溜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腻。
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目光死死盯着石面。
他在找东西。
找一朵不该开的梨花,或者一个不该留的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层厚厚的青苔,在雨里泛着冷光。
叶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又是白跑一趟。
又是被人耍了。
他苦笑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准备转身走人,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了青石背面的一抹异样。
那里的青苔,颜色好像比别处浅一点。
或者说,那里的青苔,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叶尘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像头嗅到血腥味的狼,猛地扑了过去。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在那道“印子”上蹭了几下。
滑腻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石质。
那不是印子。
那是一道剑痕!
很深,很直。
只有一道。
像是一行写在石头上的字,又像是一行干涸了的眼泪。
叶尘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了那道剑痕。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
这力道……这角度……
这分明是当年他教她的那一招“梨花带雨”留下的痕迹!
她来过。
梨儿她真的来过!
叶尘猛地站起身,仰头看向林子外面。
远处,群山连绵,隐没在雨雾深处。
山的那边,是天。
他的家,他的人,都在山的那边。
可他却困在这烂泥林子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咳……咳咳……”
一激动,叶尘又咳了起来。
这次,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滩暗红色的血。
那是当年留下的内伤,一动气就犯。
他看着手心里的血,又看了看石头上的那道“青苔剑痕”。
忽然,他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决绝。
他没有去擦手上的血,而是任由那血顺着指缝滴落,正好滴在了那道剑痕上。
血水混着雨水,在石面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妖艳的红花。
“既然你在那里等我,”
叶尘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那我这条命,不要也罢。”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那块青石,面对着林子出口的方向。
雨还在下。
打在他那两鬓如雪的白发上。
他缓缓地解下了背上的刀。
把那层层包裹刀身的破布,一圈一圈地解开。
布条落地,露出一口满是豁口的旧刀。
刀身映着天光,也映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
林子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追兵到了。
叶尘握紧了刀,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要去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