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松岭的松树,是真的老。
不是那种枝干虬结、树皮皲裂的老,是另一种更深沉的老——站在岭下向上望,整片山岭的松树都呈现出一种近乎化石的苍青色。针叶短而硬,在风里摩擦时发出的不是寻常松涛的沙沙声,而是细密的、像无数砂纸同时打磨的嘶嘶声。
林疏影在岭脚停下,仰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将山影拉得极长,松林深处暗沉沉的,看不真切。
“他们应该到了。”她低声说,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片,捏碎。
这次传回的共鸣很快——从岭上某处,传来三短一长的琴音回应。是墨。
“走。”林疏影率先踏入松林。
顾弦紧随其后。一进林子,耳坠立刻传来不适的振动——这片松林的声纹结构极其异常。每棵松树都像一座微型的共鸣塔,彼此之间形成复杂的声纹网络,将外界的声音层层过滤、折射。人在其中,就像掉进了声音的迷宫,方向感会迅速丧失。
林疏影却走得笃定。她显然熟悉这里的地形,左拐右绕,避开那些声纹紊乱的节点。偶尔停下,侧耳倾听松涛的流向,像船夫在听水声辨航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片林中空地,中央有块平坦的巨石,石面布满青苔和风蚀的孔洞。墨和青崖已经等在那里,墨的玉琴横放膝上,青崖则盘膝调息,脸色比在谷里时红润了些。
见两人到来,墨立刻起身:“林师叔,顾弦。石师叔的信号……”
“还在。”林疏影点头,看向顾弦,“具体位置?”
顾弦闭目凝神,耳坠微微发烫。他调整感知到混沌边缘的状态,那些杂乱的松涛声渐渐退去,石不语的信号重新浮现——比在镇上时更清晰,但那种急促的警告节奏也更明显。
他指向东北方,用手势示意:三里,山谷,六人包围。
墨脸色一沉:“宫律宗?”
“大概率是。”林疏影走到巨石边,手指在青苔上画出示意图,“信号从这里发出,周围六个声纹点呈扇形分布,控制着山谷的入口和两侧高地。这是标准的伏击阵型——等我们进去救人的时候,封死退路,瓮中捉鳖。”
“那还去吗?”青崖问。他声音平静,眼神里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像猎手在评估猎物。
“去。”林疏影说,“但要换个方式。”
她看向顾弦:“你的感知,能分辨出那六个人的具体境界吗?”
顾弦凝神。信号周围的六个声纹波动,在混沌边缘的感知下渐渐显露出细节:三个厚重稳定,应该是辨律境;两个尖锐灵动,可能是和弦境;还有一个……极其晦涩,像深潭投石,涟漪层层叠叠,却不见底。
谱曲境。
顾弦心中一凛,用手势示意:一个高手,很高。
林疏影看懂了他的意思,眉头微蹙:“司空稳亲自来了?不对,他的声纹我认得,不是这种特质……”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个人,是不是有种‘黏稠’的感觉?像声音陷进泥沼,拔不出来?”
顾弦仔细感知,点头。
“是宫律宗的‘镇律使’。”林疏影脸色凝重起来,“不是司空稳,是另一号人物,叫严止水。专司缉拿违律乐师,擅长以声纹构建‘滞音领域’,在领域内,一切声纹的传导速度会被大幅延缓,乐师施术需要数倍时间。”
她看向众人:“如果真是他,硬闯等于送死。在他的领域里,我们的琴音还没发出,就会被扼杀在弦上。”
松林里陷入沉默。只有风吹过松针的嘶嘶声,像某种冷嘲。
良久,墨开口:“那就不能从正面进。山谷有其他入口吗?”
林疏影摇头:“我年轻时来过一次,那是个葫芦形山谷,只有一个入口。两侧是百丈绝壁,除非会飞。”
“那就飞。”青崖忽然说。
三人都看向他。
青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伸手抚摸一棵老松的树干:“这些松树的声纹结构,你们感觉到了吗?它们不是独立的,是联通的——整片老松岭的松树,根系在地下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声纹网络。每一棵树都是这张网的一个节点。”
他转身,看向顾弦:“顾先生,你的感知能触及这张网络吗?”
顾弦闭目尝试。他将感知沉入地下——开始只是一片混沌的土壤振动,但随着他调整频率,渐渐“看”见了:无数细密的声纹丝线在土壤中蜿蜒延伸,连接着每一棵松树的根系。整张网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搏动着,像大地的心跳。
他点头。
“那就好。”青崖走到顾弦面前,“我可以暂时连接这张网络,借用它的共鸣,将你们三人的声纹‘投射’到山谷内的任意位置。但有两个限制:第一,投射位置必须有松树根系到达;第二,投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息,超过会被网络同化,再也回不来。”
林疏影眼睛一亮:“你是说……声纹挪移?”
“不算挪移,算借道。”青崖解释,“老松岭的松树网络,本质是一个天然的、超大型的声纹共鸣阵。只要找到正确的频率,就能暂时融入它,顺着它的脉络移动。但融入者必须保持声纹的纯净稳定,否则会被网络排斥,或者更糟——被当成杂质吞噬。”
他看向顾弦:“顾先生声纹受损,但核心结构异常稳固,应该没问题。林师叔修为深厚,控制力强,也没问题。墨姑娘……”
“我可以。”墨打断他,“但投射进去之后呢?三十息内,要找到石师叔,带他出来,还要避开严止水的领域——这不可能。”
“那就不是投射三个人。”林疏影说,“青崖,你能把我们投射到不同的位置吗?比如我落在山谷入口,吸引注意力;墨落在西侧高地,干扰伏兵;顾弦落在石师兄身边,直接带人走。”
青崖沉吟:“理论上可以,但需要精确的坐标定位。而且分开投射,对每个人的声纹稳定性要求更高,尤其是顾先生……”
顾弦举手示意。他从怀中取出薄帛和炭笔,飞快地画了一张示意图:山谷地形,六个伏击点,石不语的信号源,以及松树根系的分布脉络。
然后他在信号源旁边画了个圈,写道:此点根系最密,可作锚点。
又在那六个伏击点周围画了小叉:此区域根系被人工切断,有屏蔽层。
林疏影看得仔细:“严止水果然老道,提前破坏了松树网络的关键节点,防止有人用类似的方法潜入。但……”
她指着顾弦画的锚点:“这里根系密集,而且离伏击点有段距离,他们可能疏忽了。青崖,如果以这里为起点,把我们投射到三个不同位置,你做得到吗?”
青崖闭目感知片刻,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准备——我要先与网络建立深度连接,这需要大约半炷香。期间不能被打扰。”
“半炷香……”林疏影看向西斜的日头,“天快黑了。天黑后,松树网络的活性会减弱,投射风险会增加。必须在黄昏前完成。”
她快速分配任务:“墨,你负责警戒,防止有人靠近。青崖,你现在就开始连接网络。顾弦,你继续感知石师兄的信号,确认他的状态和具体位置。我去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破绽。”
四人立刻行动。
墨抱着玉琴跃上附近最高的一棵松树,盘坐在枝桠间,琴横膝上,闭目调息。她的感知如蛛网般散开,覆盖方圆百丈。
青崖在空地中央盘膝坐下,双手按地,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与松涛的节奏同步,皮肤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树根状的纹路——那是洗心泉与混沌声纹留下的印记,此刻正与地下网络产生共鸣。
顾弦则走到巨石边,将耳坠贴在石面上。石头的传导性不如土壤,但更稳定。他凝神感知石不语的信号,同时避开那些伏击点的探测波纹。
信号依旧稳定,但比之前更微弱了。那种警告的节奏开始出现断续,像是石不语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挣扎。而六个伏击点的声纹波动,此刻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他们知道有人来了,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日头又沉下去一分,松林的阴影拉得更长。风起了,松涛声从嘶嘶变成低吼,整片山岭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半炷香快到了。
青崖身上的淡金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他的呼吸几乎不可闻,整个人像是化作了松树的一部分。林疏影不知何时已回到空地,她朝墨打了个手势,墨从树上轻轻跃下。
“准备好了。”青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根须状的金光一闪而逝,“但我需要三个信物——你们各自最熟悉的、承载着声纹记忆的东西。”
林疏影解下焦尾琴,从琴身暗格取出一枚焦褐色的、刻着“石”字的玉佩:“这是我师兄当年送我的拜师礼。”
墨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铃身有细密的裂纹,但声音依旧清越:“这是我入五弦会时,石师叔给的护身铃。”
顾弦想了想,从颈间取下那枚银色耳坠——虽然才戴上不久,但这东西辅助他感知声纹,已是最熟悉的物件。
青崖接过三样东西,将它们按在地面,摆成三角阵型。然后他咬破指尖,以血在每样东西上画了一道扭曲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瞬间,三样物件同时亮起微光。玉佩泛褐,银铃闪银,耳坠流辉,三色光交织成一道旋转的光柱,直冲上空,却又在触及松树树冠时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折射回地面,化作一圈光晕。
“站进来。”青崖声音有些虚浮,“记住,只有三十息。三十息后,无论成功与否,网络会自动将你们‘吐’回这里。如果到时你们还没找到石师叔,或者陷入缠斗……”
“那就强闯。”林疏影平静地说,“总得试试。”
三人站进光晕。
青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音阶。地面的光晕开始旋转,越来越快,三人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融化在光里。
最后一刻,顾弦听见青崖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顾先生,落地后先别动。松树网络会给你们一层‘拟态’伪装,看起来像棵树,但只能维持五息。五息后伪装失效,你们就会暴露。”
“祝好运。”
光晕炸裂。
---
顾弦感到自己在坠落。
不是身体的坠落,是意识的坠落——穿过泥土,穿过岩层,穿过无数盘根错节的根系网络。四周是流动的、粘稠的黑暗,只有耳坠的银光像一盏孤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他“看”见声纹的洪流在根系中奔涌。那是老松岭三千年的记忆:春雨渗入土壤的欣喜,夏雷震响时的战栗,秋霜凝结时的肃杀,冬雪覆盖时的沉眠。无数个四季轮转,无数场生死枯荣,都化作了这张网络上流淌的声纹密码。
坠落突然停止。
顾弦感到自己“撞”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实体,是一团浓密的、温润的声纹团。耳坠的光芒被这团声纹吸收、转化,他的身形开始“生长”:脚化作根须扎入土壤,手臂化作枝干伸展,躯干化作树干挺立,头发化作针叶簌簌。
五息。
他是一棵松树。
顾弦维持着意识的清明,打量四周。
他落在一个狭小的岩缝里,岩缝上方被茂密的藤蔓遮盖,只漏下几缕夕照。前方三丈外,就是山谷内部——一个葫芦形的、约莫百丈见方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口已经干涸的古井,井边坐着一个人。
石不语。
老者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井沿,焦尾琴横放膝上——琴身完好,但七根弦全部断裂,无力地垂在琴面。他的背影佝偻,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百年的石像。
但顾弦能“听”见,石不语体内,那团属于他的核心声纹还在燃烧。虽然微弱,虽然被某种外力层层禁锢,但依然在烧。
而且,他在“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心跳,用呼吸,用血液流淌的节奏——一段极其隐晦的、只有长歌客内部才懂的声纹密码:
“网已布,饵已下,勿近。东南第三松,根下有旧道,可遁。”
他在警告后来者,这是个陷阱,让大家别来,从东南方向逃走。
顾弦心头一酸。这老人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却还记得要保护同门。
五息到了。
松树拟态开始瓦解。顾弦感到自己的身形从树木的形态中“剥离”出来,重新变回人形。这个过程很慢,像蜕皮,至少需要三息。
而就在拟态瓦解到一半时,山谷入口处,传来了琴音。
不是林疏影的焦尾琴,也不是墨的玉琴,是一种更低沉、更滞重的声音,像石头在摩擦,像淤泥在翻涌。
严止水出手了。
琴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山谷的空气开始“凝固”。不是结冰,是声纹传导的速度被强行降低到了正常的三分之一。顾弦感到自己试图调动声纹的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像是陷在琥珀里的虫子,每一个念头都要花费数倍时间才能传递到身体。
与此同时,山谷两侧的高地上,四道身影同时跃下——三个辨律境,一个和弦境,成合围之势扑向古井边的石不语!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等救援者,而是直接拿下石不语!
石不语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断裂的琴弦上轻轻一拨——
没有声音。
但扑向他的四个人,动作同时僵住了。不是被定住,是他们的声纹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干扰”了,肢体动作与意识指令出现了短暂的脱节。虽然只持续了一息,但已经足够。
石不语借此机会,抱起焦尾琴,纵身跃入那口干涸的古井!
“追!”高地上传来一声厉喝。是那个和弦境,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中握着一对乌黑的铁尺。
四个人紧跟着跃入井中。
顾弦的拟态刚好完全瓦解。他躲在岩缝里,心脏狂跳。石不语进了井,追兵也进去了,现在山谷里只剩下入口处的严止水,还有……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
东南方向,第三棵松树下,一道青影悄无声息地滑出——是林疏影!她落地后没有丝毫停留,如一道轻烟般飘向古井。
而西侧高地上,墨的身影也同时显现。她没有下去,而是盘膝坐在高地边缘,玉琴横放,十指疾扫!
铮铮铮——!
三道尖锐如针的琴音破空而出,不是射向井口,而是射向山谷入口处,那道滞重的琴音源头!
她在为林疏影争取时间。
琴音触及入口的瞬间,空气炸开一圈圈可见的涟漪。严止水的“滞音领域”被这三道凝聚到极点的音针强行刺穿,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就在这紊乱的刹那,林疏影已经扑到井边,纵身跃入!
顾弦不再犹豫。他从岩缝中冲出,也冲向古井。
耳坠传来剧烈的警告振动——严止水已经反应过来,滞音领域重新稳定,并且开始向井口收缩!领域所过之处,空气如胶水般粘稠,顾弦每跑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还有十丈。
五丈。
三丈。
领域已经追到身后,顾弦感到自己的后背像压上了一块巨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即将被领域吞噬的瞬间,井口忽然伸出一只手。
骨节分明,布满老茧,手腕上缠着半截断裂的琴弦。
石不语的手。
那只手抓住顾弦的衣襟,猛地一拽!
顾弦整个人被拉入井中。
下坠。
黑暗。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他落在松软的泥土上。
眼前有光。
不是日光,是岩壁上镶嵌的、某种发光的苔藓,散着幽幽的绿光。借着这光,顾弦看清了周围: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高约丈许,宽可容两人并行,四壁光滑,刻着已经模糊的壁画。
林疏影就站在他身边,正扶起石不语。老者看起来更加虚弱了,嘴角有血痕,但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几分——他认出了林疏影。
“疏影……”石不语声音沙哑,“你不该来。”
“来都来了。”林疏影简短地说,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先疗伤。上面有墨顶着,但撑不了多久。”
石不语吞下丹药,盘膝调息。顾弦这才有机会仔细看他——老者的面容憔悴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温和,依旧深邃。
“这孩子是……”石不语看向顾弦,眼中露出困惑,“我好像在哪见过……”
“顾弦。”林疏影说,“你燃烧哑弦救出来的人。”
石不语怔了怔,随即恍然,又摇头:“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在找一个地方,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地方。然后这些人追上来,要我交出什么东西……可我连他们要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着,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顾弦蹲下身,用手势比划:你先休息,别说话。
石不语看懂了,点点头,闭目调息。
林疏影则走到甬道入口——也就是他们落下来的地方,抬头看了看。井口已经被严止水的领域封死,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上面的情况。但能听见隐约的琴音交锋声,时急时缓。
“墨在拖延时间。”林疏影低声说,“但她撑不了太久。严止水是谱曲境,墨只是和弦巅峰,境界差距太大。我们得赶紧找路离开。”
她转身看向甬道深处:“师兄,你说你在找一个地方——是这里吗?”
石不语睁开眼,看向幽深的甬道,眼中闪过茫然,又闪过某种深层的直觉:“不知道。但这里……很熟悉。我好像来过。”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岩壁前,伸手抚摸那些壁画。壁画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大致内容:一群人跪拜在一座高台前,高台上悬浮着一件器物,器物周围有光芒放射,如日如月。
“这是……”林疏影凝神细看,“祭天图?不对,祭的不是天,是……”
“是声音。”顾弦忽然“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见,是耳坠传来的感知——那些壁画上,每一道刻痕都在散发微弱的声纹波动。当石不语的手抚过时,波动被激活,传递出残存的信息。
他走到另一面岩壁前。这面壁画保存得稍好些:画的是战争。无数乐师手持各种乐器,奏出音波如潮,与铺天盖地的灰色雾霭对抗。雾霭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非人形的影子。
“寂灭战争。”林疏影声音发沉,“这里是战争时期的遗迹。”
石不语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他踉跄着走向甬道深处,手扶着岩壁,一步一顿,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对……不是这里,还在更深……有东西在叫我……”
顾弦和林疏影对视一眼,跟上。
甬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但极长。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一条继续向下,一条平伸向左。
石不语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向左那条。
这条岔路更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上的苔藓光芒更弱,几乎照不亮前路。但石不语却走得越来越快,像是黑暗中有人牵着线在拉他。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的石窟。
石窟不大,中央有一池清水,水不知从何而来,清澈见底,水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刻痕。
那道刻痕的形状,顾弦见过。
在空谷庐的岩壁上,在钟不语留下的那句话旁边,有同样的刻痕——
“声有尽处,弦外有音。”
而此刻,那道刻痕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水光,是自内而外地发光,一种温和的、脉动的银光。
石不语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那道刻痕。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起来了……”
他转身,看向林疏影和顾弦,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这里不是遗迹。”
“是‘钥匙’。”
话音未落,整个石窟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石碑上的刻痕光芒大盛,池水沸腾般翻滚,岩壁上的苔藓同时亮起,将石窟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光芒最盛处,池水中央,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令牌。
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令牌正面刻着五道断裂的琴弦,背面是一个古老的篆字:
“徵”
徵律宗的令牌!
但和顾弦之前见过的任何令牌都不同——这枚令牌散发出的声纹波动,古老、浩瀚、带着某种洪荒初开时的气息。
石不语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眼中泪光闪烁:
“老师……钟老师当年留下的……开启‘八风古城’的钥匙……”
八风古城。
顾弦在原主记忆里搜索这个词。只有零星传说:上古天工阁建造的试验之城,用于研究声纹的终极奥秘,在寂灭战争中失落,三千年来无人找到入口。
而钥匙,竟然藏在这里。
就在这时,甬道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严止水冰冷的声音:
“找到了。”
“交出令牌,饶你们不死。”
林疏影瞬间挡在石不语身前,焦尾琴横在手中。顾弦也握紧了耳坠,虽然明知无用,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石不语却笑了。
他伸手,从池中取出了那枚黑色令牌。令牌触手的瞬间,他整个人气息暴涨,那些被禁锢的、燃烧的声纹重新沸腾起来!
“严止水。”石不语开口,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带着某种沉睡了三十七年、终于苏醒的威严,“你以为,我引你们来这里,真的是走投无路?”
他转身,面对甬道入口。那里,严止水的身影已经出现,身后跟着四个手下——跳下井的那四个人,竟然一个不少,显然井里另有通道。
严止水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他手中抱着一张奇特的琴——琴身是暗灰色的石质,琴弦粗如弓弦,拨动时不是清越的琴音,而是沉闷的、如巨石滚动的轰隆。
“石不语,你装疯卖傻三十年,就为了这枚令牌?”严止水声音平淡,“值得吗?”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石不语握紧令牌,那令牌开始散发黑色的光晕,光晕所过之处,岩壁上的刻痕都亮了起来,形成复杂的声纹阵列,“当年你们宫律宗联手其他三宗,封印了八风古城,说是为了防止里面的禁忌知识危害世间。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盯着严止水:“是因为古城里,藏着寂灭的真相——藏着那场战争,根本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的证据吧?”
严止水脸色微变:“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石不语将令牌高高举起,“今天,这扇关了三千年的门,该开了。”
令牌上的黑光猛然爆发!
整个石窟的声纹阵列被彻底激活,无数道声纹光线从岩壁射出,在空中交织,最终汇聚到池水上空,撕开了一道……门。
不是实体的门,是声纹层面的“裂隙”。裂隙另一边,隐约可见残破的古城墙垣,呼啸的八色罡风,还有风中飘荡的、古老的歌谣。
八风古城的入口!
严止水再不迟疑,厉喝:“拿下令牌!封住入口!”
四个手下同时扑上!
林疏影琴音炸响,一道音波墙挡在入口前。但那四个宫律宗乐师配合默契,两人以声纹冲击音墙,两人绕侧试图突破。
顾弦咬牙,将耳坠的能量催发到极限。他“听”见了这石窟里每一道声纹的流向,那些古老的阵列虽然激活,但结构不稳,有破绽——
他忽然冲向池边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一脚踩下!
岩石凹陷的瞬间,阵列的光流出现了一瞬的紊乱。就是这一瞬,林疏影抓住机会,琴音化作三道音刃,直取那两个绕侧的敌人!
其中一人闪避不及,肩头中刃,闷哼后退。但另一人已经突破音墙,铁尺直取石不语手中的令牌!
石不语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人,只是将令牌往裂隙中一抛!
“接住!”
令牌飞向裂隙。严止水脸色大变,身形如电射出,直追令牌!
但就在他即将触到令牌的瞬间,裂隙中忽然伸出一只手。
一只覆盖着暗红色臂甲、缠绕着火焰纹路的手。
那只手稳稳接住了令牌。
然后,一个身影从裂隙中踏出。
是个男人。看起来三十许岁,赤发如火,身穿暗红色劲装,外罩一件绣着火焰纹路的半臂。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种玩世不恭的狂气,嘴角叼着根草茎,嚼了两下,吐掉。
“哟,这么热闹?”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宫律宗的严木头,长歌客的林美人,还有……石老头?你还没死啊?”
他掂了掂手中的令牌:“这玩意儿,我就笑纳了。反正你们吵来吵去也吵不出结果,不如让我拿去研究研究——”
话音未落,他忽然转头,看向顾弦。
那双赤色的眸子,像两团燃烧的火,盯住了顾弦耳垂上那枚银坠。
“咦?”男人眼睛一亮,“这声纹结构……有意思。小子,你从哪弄来的这玩意儿?”
顾弦还没回答,严止水已经厉声道:“炎焕!你徵律宗也要掺和这事?”
炎焕——徵律宗年轻一代最杰出的炼器宗师,以“离经叛道”“行事乖张”闻名。据说他炼制器物从不按常理,经常把不同体系的声纹结构硬凑在一起,炸毁的工坊比炼成的器物还多。
但没人能否认他的天赋。三十岁入谱曲境,三十五岁自创“熔纹锻法”,能以声纹为锤,直接锤炼物质的内在结构。
此刻,这位狂人宗师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弦,完全无视了严止水的质问:
“喂,小子,跟你做个交易。你这耳坠的设计思路,借我看看。作为交换……”
他晃了晃手中的令牌:
“我带你们进古城,怎么样?”
石窟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裂隙中吹出的八色罡风,呼啸如歌。
而真正的百音之争,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