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

深秋的雨丝细密,落在沪城北郊那座占地惊人的庄园里,将一切都浸润成一片冰冷的铅灰色。香樟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低垂的天幕,像无数伸向苍穹的、徒劳而焦渴的手。庄园主宅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伫立,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礼服、黑色的伞面连成一片肃杀的海洋,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衣料摩擦的窸窣,才打破这近乎凝固的死寂。

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料气息,混合着湿土与凋败草木的味道,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广场尽头,临时搭起的高台庄严肃穆,巨幅黑白遗像俯瞰着下方。叶氏财团的创始人,沪上乃至整个南方商界举足轻重、一言可定风雨的叶老太爷,正躺在鲜花与松柏环绕之中。

仪式已近尾声。主持的司仪声音沉痛而平稳,念着冗长的悼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石碑上凿下来的。台下前排,叶家直系亲属人人面色悲戚,或低头垂泪,或强忍哀恸。老太爷的长子,也是目前叶家明面上的掌舵人叶承宗,更是眼眶红肿,时不时用手帕按一按眼角,肩背却挺得笔直,维持着风雨飘摇中一家之主最后的体面与刚强。

叶慕白就站在亲属队列靠后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体的黑色西装,布料倒是顶级,只是肩线有些塌,袖子也长了一截,衬得他本就偏瘦的身形更显出几分落魄。年轻的脸庞在铅灰色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睑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薄唇抿成一条没什么血色的直线。他站得不那么直,微微倚着旁边廊柱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袖口一颗快要脱线的扣子。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沉重,压抑,无可指责。直到司仪念到“音容宛在,风范长存”时——

“扑哧。”

一声短促的、极其轻微的笑音,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这巨大而完整的寂静帷幕。

声音其实不大,闷闷的,带着点气音,仿佛只是有人实在没忍住,从鼻腔里溜出的一点不合时宜的气息。但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在数百人极致的沉默哀悼中,这点声响不啻于一道惊雷。

前排,叶承宗按着眼角的手帕猛地一顿,背影骤然僵硬。他旁边,叶慕白的二叔叶承业猛地转过头,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扫向后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暴怒。三姑叶明秀精致的面孔瞬间扭曲,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黑纱手包。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不敢置信的,嫌恶的,愤怒的,如同冰冷的箭矢,“嗖嗖”地射向声音的源头——叶慕白。

叶慕白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抬起头,脸上那点恍惚的、游离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他眨了眨眼,目光有些空茫地掠过前方祖父的遗像,掠过那些骤然转向他的、写满各色情绪的脸孔,最后,对上了父亲叶承宗回过头来时,那双盛满了震怒、失望,以及一丝深藏痛苦的眼睛。

“孽障!”叶承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致的怒火而微微发颤,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叶慕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重新垂下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一个细微的、混合着自嘲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弧度。

葬礼在一种更加诡异和紧绷的气氛中匆匆结束。雨丝不知何时变得密集了些,打在黑伞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光。

当晚,叶家老宅,灯火通明的议事厅。

沉重的红木长桌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气,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家族的核心人物几乎全部到场,人人面色沉凝。

叶慕白站在长桌末端,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黑西装,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绺,软软地贴在额前。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光可鉴人的桌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有些失真的影子。

“今日之事,诸位亲长都看在眼里。”叶承宗坐在主位,声音疲惫而沙哑,仿佛一天之间苍老了十岁,“先父灵前失仪,形同悖逆。此等不肖,若再纵容,我叶家门风何存?颜面何存?”

“大哥说得是!”叶承业立刻接口,语气激烈,“父亲一生重誉,如今刚走,就出了这等丑事!慕白平日荒唐也就罢了,今日这般……传将出去,我叶家岂不成了整个沪城的笑柄?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如何严惩?”三姑叶明秀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眼角余光扫过末座的叶慕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总不能打一顿关起来。要我说,这孩子心性不定,留在沪城,留在集团里,迟早惹出更大的祸事。不如……让他出去静静心。”

“出去?去哪儿?”有人问道。

“北边不是有几个小城的产业,一直不温不火吗?”叶明秀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一响,“我记得云城那边有个分公司,专营些边贸零碎,规模小,事情也单纯。让慕白去历练历练,远离沪城是非,也省得在这里……碍眼。”

“云城?”叶承业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也好。边陲小城,清苦些,正适合磨磨性子。总好过在沪城继续厮混,丢人现眼。”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叶慕白身上,审视,评判,如同打量一件亟待处理的瑕疵品。

叶承宗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向自己这个儿子。叶慕白依旧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既然诸位叔伯都是这个意思……”叶承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痛而决绝,“叶慕白,即日起,免去你在集团总部的一切职务。你去云城分公司,从基层做起。没有家族决议,不得擅自回沪。”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好好反省。别让你祖父……走得都不安心。”

叶慕白终于抬起头。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没什么波澜,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另外,”叶承业补充道,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苏家那边……慕白如今这样,和晚棠的婚约,恐怕也得重新考虑了。总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