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七点五十,林琛提前十分钟到了活动中心前厅。体育部的十个男生已经到了,正三三两两地聊天,工具堆在一旁。
林琛走过去,按照沈煜备忘录里的提示,先找到了负责人,一个叫王磊的大三学长,体格健壮,笑容爽朗。
“林琛是吧?沈煜跟我们打过招呼了。”王磊拍拍他的肩,“设计图带来了?怎么搞,你说,我们出力!”
沟通异常顺利。林琛展开背景板的分块设计图,讲解拼接逻辑和视觉重点。体育部的干事们听得很认真,那个被备注“心细但慢”的李四,还主动问了几处颜色过渡的细节。
八点整,沈煜准时出现在前厅门口。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看起来比平时穿衬衫时多了些随和,但神情依旧严肃。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场地使用许可和夜间工作安全须知。
“人都齐了?”他扫了一眼现场。
“齐了,沈干事。”王磊笑道,“就等您一声令下。”
沈煜点点头,走到林琛身边,低声问:“都沟通好了?”
“嗯。”林琛把设计图指给他看,“分四块拼,中间需要搭脚手架,王学长他们熟悉。”
“脚手架安全检查表在这里。”沈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每一节组装完都要签字。安全第一。”
林琛接过表格,心想这人真是把“严谨”刻进了DNA。
工作迅速展开。体育部的男生们力气大,动作也利落,很快把背景板的龙骨框架搭了起来。林琛爬上爬下,指导着画面拼接和对位。沈煜则拿着表格,时不时检查一下脚手架扣件是否拧紧,提醒下面递材料的人注意避让。
夜晚的活动中心前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偶尔响起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干劲。
中间休息时,王磊搬来一箱矿泉水。“兄弟们辛苦了,喝口水!”
大家纷纷上前取水。林琛从脚手架上下来,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手上沾了些白色的颜料粉末。他刚要去拿水,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是沈煜。
林琛愣了一下,接过:“谢谢。”
“嗯。”沈煜自己也拿了一瓶,但没喝,只是看着林琛仰头灌下大半瓶,喉结滚动,有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林琛喝完,用手背抹了把嘴,抬眼看见沈煜在看他。“看什么?”
“没什么。”沈煜移开目光,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小口。“左边第三块,接缝处有点不平,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内部支撑。”
“我看看。”林琛放下水瓶,又准备往上爬。
“我去吧。”沈煜拦了他一下,“你歇会儿,盯色彩。”
没等林琛反对,沈煜已经动作利落地攀上了脚手架。他身手很矫健,完全不像平时只待在图书馆和会议室的样子。林琛在下面仰头看着,看着他仔细检查接缝,和王磊交流了几句,然后亲手调整了一块支撑板的位置。
月光和灯光一起洒落,勾勒出沈煜专注的侧脸和手臂流畅的线条。
林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瓶,瓶身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他拧紧瓶盖,觉得今晚的风,好像有点过于温柔了。
十点半,背景板主体终于拼接完成,稳稳地立在脚手架支撑的框架上。四米宽、三米高的巨大画面铺展开来——是主海报的延伸和变形,门扉的意象被解构重组,化作流动的光带和抽象的几何图形,环绕着晚会的核心主题字样,在灯光下气势恢宏。
“漂亮!”王磊带头鼓掌,体育部的干事们也纷纷叫好。
林琛长舒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沈煜从脚手架上最后一个下来,手里拿着签完字的安全检查表。他走到林琛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着他们的“作品”。
“效果比图纸上好。”沈煜说。
“嗯。”林琛应道。巨大的成就感后,是并肩作战后的某种空虚和亲近感交织的复杂情绪。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多亏你协调”,或者“你爬脚手架还挺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
沈煜也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站着,看着灯光下静静矗立的背景板,像两个完成了一场盛大仪式的、沉默的祭司。
体育部的人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撤场。王磊走过来:“两位学弟,剩下的收尾和固定明天白天搞?我们先撤了,明天一早还有训练。”
“好的,辛苦了学长。”林琛连忙道谢。
“客气啥,走了啊!”
人群散去,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工具材料和那幅巨大的背景板。灯光调暗了一些,画面显得更加深邃神秘。
“我收拾一下。”林琛弯腰去捡地上的废料和颜料管。
沈煜也蹲下身帮忙。两人无言地收拾着,动作间偶尔手指会碰到,又迅速分开。
收拾妥当,林琛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活动中心。深夜的校园静谧无人,只有路灯和月光照亮石板路。脚步声清晰可闻。
“我回竹园。”林琛说。
“我回梅园。”沈煜道。
又是不同的方向。但在岔路口,两人都没有立刻分开。
林琛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终于开口:“那个……谢了。今天。”
沈煜看着他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和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分内事。”他说。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背景板,很好。”
林琛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点倦意和释然的笑。“那就行。”
“嗯。”
“走了。”
“好。”
他们转身,各自走向自己的宿舍区。走了几步,林琛忍不住回头。
沈煜也恰好回头。
目光在清凉的夜空中再次相遇。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林琛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沈煜看着他,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两人这才真正转身,背对背,融入各自的夜色中。
林琛走在回竹园的小径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却被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填满。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那张打样时裁下来的、印着“入局”二字的小小边角料。
而沈煜走在回梅园的路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安全检查表。表格最下面,除了体育部负责人的签字,还有两个并排的签名栏。
一个是“林琛”,字迹潇洒不羁。
一个是“沈煜”,字迹工整锋利。
两个名字紧挨着,墨迹未干透,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沈煜看了那并排的名字很久,才将表格仔细折好,放进文件夹,妥帖地收进包里。
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在为某个尚未命名、却已悄然生根的事物,轻轻哼唱着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