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活下去。
许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他撕下一截衣襟,把银脉草仔细包好,贴身藏稳。
然后,他侧身挤出石缝,像一滴水,重新融进夜色里。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因为要躲人,要绕路,要时刻警惕黑暗里的动静。
但许清走得很稳。
脚步落在地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许清抬起头,看向平阳县的方向。
县城还在沉睡,几点窸窣的灯火,像困倦的眼睛。
母亲和弟弟应该也睡着了。
许清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朝那片灯火走去。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天光微亮时,许清才摸回城墙根下。
狗洞旁的杂草有被踩踏的新痕,显然不止一人进出过。
他心中一凛,伏身听了片刻,才迅速钻回城内。
巷子里静得出奇。
连平日清晨的鸡鸣狗吠都消失了。
许清贴着墙根往家走,手始终按在柴刀柄上。
离家门还有十几步时,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
他出门时明明闩好了门。
许清屏住呼吸,绕到屋后,从破窗缝隙往里看。
灶台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母亲,也不是弟弟。
是个陌生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繁复的云纹。
他坐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只粗陶碗,正是许清家吃饭用的那只。
陈氏和许安此刻正缩在墙角,脸色苍白,不敢出声。
“回来了就进来吧。”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屋外。
“窗缝里看人,不累么?”
许清浑身一僵。
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男人抬眼看他,目光如刀,从许清沾满泥污的草鞋,划到破损的衣襟,最后停在他紧张的脸上。
“许清,十五岁,父亡,母病,弟幼,靠砍柴为生。”
男人慢条斯理说着,“三个月前,你父亲死在山里,说是失足坠崖,王家给了三两抚恤银,你用它换了张砍柴证。”
许清没说话。
“昨夜,青崖山深处有灵物异动,王家三公子带人围猎灵狐,被人搅了局,还丢了几株银脉草。”男人站起身,走到许清面前。
“巧的是,守山人说,昨天最后一个下山的,是你。”
他比许清高一个头,俯视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更巧的是,”男人伸手,指尖几乎碰到许清胸口,“你身上,有残留的味道。很淡,但逃不过我的鼻子。”
许清后退半步。
手摸向柴刀。
“别动。”男人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我想杀你,你进门时就死了。”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在灶台上。
铁牌黝黑,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是山峦叠嶂的图案。
“认识这个么?”
许清摇头。
“巡山司。”男人说,“大衡朝专司监察天下灵脉,缉拿私采灵物之贼的衙门,我姓赵,单名一个凛字,青崖山这一片的巡使。”
赵凛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坐。”
许清没动。
“你母亲肺痨入骨,若无灵药续命,活不过三个月。”
赵凛淡淡道,“银脉草固本培元,可缓解症状,但治不了根,你需要的是洗髓草,或者更高阶的玉髓芝。”
许清瞳孔微缩。
“但这些灵药,都长在灵脉节点上,被各大家族、宗门把持,平民别说采,连见一眼都是死罪。”赵凛盯着他。
“你昨夜能摸到银脉草,是运气,也是本事。但运气不会一直有。”
“你想说什么?”许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想说,你惹上麻烦了,王家三公子王焕,是个睚眦必报的主,灵狐没抓到,还丢了灵草,他正憋着火,今早巡山司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禁地,盗采灵植,迟早查到你这。”
许安吓得一抖,陈氏捂住嘴,眼里全是惊恐。
“但我把案子压下来了。”赵凛话锋一转,“因为我觉得,你有点意思。”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本薄册,扔给许清。
册子封皮泛黄,上书三个字:《引气篇》。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法门,教你如何感知、吸纳天地间的灵息。”
“平民终其一生,能摸到引气门槛的,万中无一,因为灵息稀薄之地,根本养不出气感,而灵脉充沛之地,都被占了。”
许清翻开册子。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气感生,灵窍开,方入道途。
“你有灵息感知的天赋,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赵凛说,“昨夜你身上的残留,证明你至少在山中灵息节点待过半个时辰以上。这天赋,放在宗门里不算什么,但在这平阳县,足够你死十次,或者,活出条路。”
“你想要什么”许清抬头。
赵凛笑了,“这是交易,巡山司需要眼线,需要那些大家族眼皮子底下,他们看不见的人,你熟悉青崖山,有胆子,还有点小聪明,更重要的是,你缺钱,缺一条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册子给你三天,三天后,若你能引气入体,在掌心凝出一缕白气,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进山采药的机会,合法的那种。”
“不能呢?”
“不能,”赵凛笑容淡去,“王家怎么找你麻烦,巡山司就不会管了,毕竟,一个连引气都做不到的废物,不值得我费心。”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屋里死寂。
陈氏颤声问:“清儿,他说的......是真的吗,你昨晚......”
“娘,没事。”许清打断她,把银脉草掏出来,“先煎药。”
他生火,烧水,把一株银脉草捣碎入药。
动作很稳,但心里翻江倒海。
赵凛的话,就似一把锤子,砸开了这个世界的另一层壳。
修炼,境界,灵脉,宗门,巡山司......
还有王家,那个庞然大物,原来不止是地主,更是把持修炼资源的势力之一。
而自己,昨夜那点侥幸,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幼稚得可笑。
药煎好了。
许清喂母亲喝下,看着她脸色又好转几分,心里才稍稍安定。
“哥,那个人给的册子......”许安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