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诗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
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
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
【诗歌翻译】
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整个世界就是一团毫无秩序的混沌模样,往四面八方望过去,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连一个人的影子都没办法看见。
自从盘古挥动盘古开天斧,劈开了这团混沌的原始元气,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些质地轻的、干净的气体就一个劲往上升,慢慢汇聚起来形成了广阔的天空,那些质地重的、浑浊的气体就一个劲往下沉,渐渐凝结起来形成了厚实的大地,天和地、清的气与浊的气这才彻底被区分开来。
天地承载着、养育着世间所有的生命,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依靠着天地那最深厚、最仁慈的力量才能够存活下去,世上所有的事物被创造出来之后,它们的本性都是趋向善良的。
如果想要知晓天地自然的变化规律、万物演化的根本道理和内在功力,那么就一定要去读一读这部《西游释厄传》。
据说听老一辈的人讲述,计算天地时间的大单位,是把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的时间算作“一元”。这个“一元”的时间又能拆分成十二个“会”,分别对应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个地支,地支就是古代人们用来记录年份、记录时辰的符号。每个“会”所对应的时间,刚好是一万八千年。就拿“一元”的时间来具体地说一说:到了子会的时候,天地之间温暖的阳气就开始慢慢从地底冒出来,大地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到了丑会的时候,公鸡就会早早地喔喔打鸣,预示着天快要亮了,远处的天边会泛起一丝鱼肚白;到了寅会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只是处于蒙蒙亮的状态,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在林间鸣叫;到了卯会的时候,太阳就会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到了辰会的时候,普通老百姓们都吃完了早饭,开始忙活起一天的营生,田间地头渐渐有了劳作的身影;到了巳会的时候,太阳就会慢慢朝着天空的正中间移动,气温也渐渐升高;到了午会的时候,太阳正好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这是一天当中阳光最强烈、天气最炎热的时候,人们大多会找个树荫歇晌;到了未会的时候,太阳就开始慢慢往西边的方向偏斜,阳光的热度也渐渐减弱;到了申会的时候,天色就到了傍晚时分,周围的空气也慢慢变得凉爽起来,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回树林;到了酉会的时候,太阳就会沉到西山的后面,天空开始渐渐黑下来,家家户户升起了炊烟;到了戌会的时候,就是黄昏的时刻,夜色会变得越来越浓,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到了亥会的时候,人们就都回到自己的家里休息,外面的世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嘈杂的声响,只有偶尔的虫鸣划破夜空。
把这个一天的时辰规律,类比到天地运行的大规律上就会发现,每到一个“会”的末期,天地就会变得昏昏暗暗的,就好像被一层厚重的黑布给蒙住了一样,世界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这些万事万物,也都会慢慢走向衰败、最终消失不见。再过去五千四百年的时间,到了两个“会”相互交替的初始阶段,天地之间又会变成一片彻底的漆黑,黑到伸手都看不见自己的五指,天地之间的人类、动物、植物,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混沌”状态。又过五千四百年,旧的“会”彻底结束,新的“会”开始启动,到了靠近子会的时刻,天地又慢慢从黑暗里挣脱出来,变得清亮起来。宋代的哲学家邵雍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到了冬至那天,到了子会的一半时分,天的本心是不会发生改变的;当一丝阳气刚刚从地底萌动起来的时候,世间的万事万物还没有开始生根发芽、生长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天才算真正有了形成的根基。再过去五千四百年的时间,正赶上子会的阶段,那些清轻的气体一个劲地往上升腾,慢慢就出现了太阳、月亮、星星以及各类星辰,日、月、星、辰这四种天体合在一起,被人们称作“四象”,所以说,天是从子会这个阶段开始逐渐形成的。又过了五千四百年,子会快要结束,临近丑会的时候,天地之间的物质慢慢变得坚实起来。《易经》这部古籍当中记载说:“伟大的乾元之气啊!达到极致状态的乾元之气啊!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依靠着这股乾元之气才能够生长,万物也都顺着天道的自然规律去发展变化。”到了这个时候,大地才开始慢慢凝结成形。再过去五千四百年的时间,正赶上丑会的阶段,那些重浊的气体一个劲地往下凝聚,慢慢就出现了水、火、山、石、土这五种物质,水、火、山、石、土合在一起被人们称作“五形”,所以说,大地是从丑会这个阶段开始逐渐开辟的。又过了五千四百年,丑会结束、寅会开始的时候,世间的万事万物就开始慢慢生长出来了。古时有句老话这样说:“天上的气往下降落,地上的气往上升腾;天地之间的这两种气相互交汇融合,各种各样的生物就都诞生出来了。”到了这个时候,天空变得清亮、大地变得干爽,阴与阳两种气相互交汇、相互配合。再过去五千四百年的时间,正赶上寅会的阶段,人类、牲畜、飞禽这些生物就都出现了,这就是天地人“三才”确定了各自的位置,所以说,人类是在寅会这个阶段开始出现的。
多亏了盘古挥动盘古开天斧劈开了天地,三皇(伏羲、燧人、神农)出来治理天下,让老百姓们有了生活的秩序,不再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定下了社会的规则,教导人们礼仪伦常,之后整个世界就因此被分成了四大部洲:东边的东胜神洲,西边的西牛贺洲,南边的南赡部洲,北边的北俱芦洲。这部《西游记》专门讲述的就是东胜神洲发生的事情。在海外有一个国家,名字叫做傲来国。这个国家靠近大海,大海当中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山,这座山被称作花果山。这座花果山是十大洲的根基脉络,也是三座仙岛的源头龙脉,山势巍峨险峻,直插云霄,自从天地分开清浊之后,这座山就一直存在着,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变迁。
赞花果山词
势镇汪洋,威宁瑶海。势镇汪洋,潮涌银山鱼入穴;威宁瑶海,波翻雪浪蜃离渊。水火方隅高积土,东海之处耸崇巅。丹崖怪石,削壁奇峰。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一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正是百川会处擎天柱,万劫无移大地根。
【词翻译】
这座花果山的气势,能够镇压住广阔无边的汪洋大海,它的威势,能够安定住瑰丽奇幻的瑶海。它的气势镇压着汪洋大海,使得海潮涌起来的时候,像银色的山峰一样连绵不绝,海里的鱼儿都吓得钻进了自己的洞穴躲起来;它的威势安定着瑶海,使得海浪翻卷的时候,像雪白的浪花一样汹涌澎湃,海里的大蜃都吓得离开了自己的深渊逃开去。在这片水与火交界的地方,高高地堆积着厚实的泥土,在东海的位置上,耸立着高高的、险峻的山峰。红色的山崖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猛兽盘踞,有的像仙人打坐;陡峭的岩壁上矗立着险峻的山峰,有的直插天际,有的蜿蜒起伏。红色的山崖上面,有两只彩色的凤凰相互和鸣,声音清脆悦耳,响彻山谷;陡峭的岩壁前面,有一只麒麟独自卧在那里,神态悠然自得,仙气飘飘。山峰的顶上,时常能够听到锦鸡打鸣的声音,高亢嘹亮;石头的洞穴里,常常能看到蛟龙进进出出的身影,神秘莫测。树林当中有长寿的仙鹿和有灵气的狐狸,它们在林间嬉戏打闹,自在逍遥;树枝上面有有灵性的飞鸟和黑色的仙鹤,它们在枝头引吭高歌,姿态优雅。珍贵的仙草和奇异的鲜花永远不会凋谢,一年四季都绽放着绚丽的色彩;青色的松树和翠绿的柏树永远保持着春天的生机,郁郁葱葱,充满活力。仙桃树常常结出饱满的、诱人的果实,吃了能够延年益寿;高高的竹子总是留住飘荡的云朵,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一条山涧沟壑里面,藤萝长得密密麻麻的,相互缠绕,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四面的原野堤坝上,草色长得新鲜翠绿,生机勃勃,一望无际。这座花果山正是百川交汇的地方,像一根支撑着天空的柱子,稳稳地矗立在大地之上,是经历了万次劫难也不会移动的大地的根基。
那座花果山的正顶上,有一块仙石。这块仙石有三丈六尺五寸的高度,有二丈四尺的围圆(围圆就是绕着石头一圈的长度):三丈六尺五寸的高度,对应着天空的三百六十五度;二丈四尺的围圆,对应着一年的二十四节气。仙石上面有九个孔、八个洞,这些孔洞排布的样子,就像古代的九宫八卦图,蕴含着玄妙的天机。仙石的周围没有树木遮挡阳光,阳光能够毫无阻碍地照耀在石头上;左右两边有芝兰和瑶草这些仙草相互映衬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自从天地开辟以来,这块仙石就一直吸收着天地之间的灵气,感受着日月的精华,时间过得久了,竟然就有了灵通的意识,孕育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仙石的里面孕育着一个仙胎,这个仙胎在石头里慢慢成长,吸收着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终于有一天,仙石突然裂开,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产出了一个石卵,这个石卵像圆球一样大,表面光滑,闪烁着淡淡的金光。石卵一遇到风,就化作了一道金光,金光散去之后,变成了一只石猴,这只石猴的五官都长得齐全,四肢也都健全,毛脸雷公嘴,身材矮小却透着一股灵气。石猴刚学会爬和走,就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拜了拜,仿佛在感谢天地的孕育之恩,它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金光,这两道金光如同闪电一般,一直冲到天上的斗宿和牛宿的位置,照亮了半边天空。这股金光惊动了天上的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玉帝正在金銮宝殿上和众仙卿商议事情,突然看到天空中金光闪耀,心中十分诧异,就命令千里眼和顺风耳打开南天门去查看情况。千里眼和顺风耳奉了玉帝的命令走到南天门外面看,千里眼一眼就看到了东胜神洲的花果山,顺风耳也听到了石猴的啼叫声,他们看清楚了情况、听明白了缘由,很快就回来报告说:“臣等奉旨去查看金光出现的地方,那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的地界,那里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块仙石,仙石里产出了一个石卵,石卵遇到风就变成了石猴。这只石猴在那里朝着四方下拜,眼睛里的金光直冲斗宿和牛宿。现在它喝了凡间的水、吃了凡间的食物,眼睛里的金光就要慢慢消失了。”玉帝垂着眉毛、带着笑意说:“下方的这个东西,是天地的精华孕育出来的,不值得把它当作异常的事情来看待。”说完之后,就继续和众仙卿商议事情,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那只石猴在山里生活,会跑也会跳,动作灵活敏捷,它吃草木结的甜美的果实,喝山涧里清澈的泉水,采摘山上五颜六色的野花,捡拾野外酸甜可口的果子;它和狼做伙伴,一起在林间奔跑;跟老虎结成群,一起在山中觅食;与獐鹿当朋友,一起在草地嬉戏;同猕猴做亲戚,一起在树上玩耍。晚上的时候,它就住在石崖的下面,躲避风吹雨打;早上的时候,它就在山峰和洞穴之间游玩,探索着山中的奥秘。真的是应了那句“山里没有记年的法子,冬天来了、夏天过去了,根本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的话,石猴就这样无忧无虑地在花果山生活着,一天天长大。有一天天气特别炎热,太阳像一个大火球一样炙烤着大地,山林里的空气都热得发烫,石猴和一群猴子在松树的树荫下面乘凉玩耍,享受着树荫下的一丝清凉。看它们一个个的样子:有的跳上树枝,在枝头荡秋千;有的攀着藤蔓,在藤蔓上翻跟头;有的采摘花朵,编成花环戴在头上;有的摘取果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有的扔弹子,比谁扔得远;有的玩小石子,比谁抛得高;有的在沙窝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有的堆起小土塔,比赛谁堆得又高又稳;有的追逐蜻蜓,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有的扑捉八蜡,玩得不亦乐乎;有的对着老天参拜,模仿着人类的样子祈福;有的朝着菩萨磕头,祈求着平安喜乐;有的扯来葛藤,编织草帘;有的捉身上的虱子,捉到了又掐死;有的梳理身上的毛,把毛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有的剔掉指甲里的泥,清理着身上的污垢。它们互相挨挤着、摩擦着,你推我搡着、你压我按着,你拉我扯着、你拖我拽着,在青松林下面任由它们随意顽耍,在绿水涧的边上随意洗漱玩水,一个个都玩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
一群猴子玩了一会儿,身上都出了汗,黏糊糊的不舒服,就跑到那山涧里去洗澡,涧水清澈凉爽,洗去了它们身上的汗水和燥热。它们看见那股涧水奔流不息,冲击着涧底的石头,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浪花,水流的样子真像滚瓜涌浪一样。古话说:“禽鸟有禽鸟的语言,野兽有野兽的话语。”众猴子都七嘴八舌地说道:“这股水不知道是从哪里流来的,这么清澈这么凉爽,我们今天闲着没有事,顺着涧水往上游找水的源头,去那里玩一玩!”喊了一声之后,猴子们都拖着公猴、唤着母猴,呼喊着兄弟,一齐跑过来,顺着涧水往山上爬,它们手脚并用,互相帮助,一直爬到水流的源头处,才发现原来是一股瀑布飞泉,瀑布从高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壮观极了。眼前的景象是:
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依。
冷气分青嶂,余流润翠微。潺湲名瀑布,真似挂帘帷。
【瀑布诗翻译】
一道白色的虹光从瀑布口升起来,光芒耀眼,夺目生辉;千丈高的雪白色浪花飞溅着,汹涌澎湃,气势磅礴。海风吹过来,呼啸着穿过山谷,却吹不断这道瀑布的水流,水流依旧奔腾不息;江上的月亮照着瀑布,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水流上,水流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美丽动人。冰冷的水汽从瀑布上散发出来,把青色的山峰分隔开来,形成了一道薄薄的雾气;剩余的水流从瀑布旁边流下来,滋润着青翠的山林,让山林更加生机勃勃。水流潺潺地流淌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名字叫做瀑布,看起来真的像挂着的帘子和帐幕,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众猴子拍着手称赞说:“好水!好水!原来这里的水流远通山脚之下,直接连着大海的波浪,难怪这么清澈这么有活力!”又有猴子说:“哪一个有本事的,能够钻进去找到水的源头,还能不伤到自己身体的,我们就拜他做大王,以后都听他的号令!”连喊了三声,山谷里回荡着猴子们的叫声,却没有一只猴子敢应声,它们都看着瀑布,心里既好奇又害怕。忽然从猴群里跳出来那只石猴,石猴大声回应道:“我进去!我进去!”声音响亮,充满了自信。这可真是一只好猴儿啊,也只有它敢这么做,有诗为证:
今日芳名显,时来大运通。有缘居此地,天遣入仙宫。
【石猴诗翻译】
今天它的美好名声就要显扬了,注定要成为猴群的领袖;时机到了运气也跟着顺畅起来,注定要成就一番非凡的事业。它有缘分居住在这仙境般的花果山,是上天的眷顾;是上天派遣它进入这神仙洞府,开启新的篇章。
你看它闭上眼睛、蹲下身子,双腿用力一蹬,就像一道闪电一样,径直直射入瀑布泉当中,不见了踪影。众猴子都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瀑布,心里为石猴捏了一把汗。石猴跳进瀑布之后,只觉得一阵清凉,水流从它身边划过,它忽然睁眼抬头看,里面却没有水也没有波,明明亮亮的是一座桥梁。他收住身子、定住神,仔细再看,原来是座铁板桥,桥面光滑平整,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桥下面的水,从石头的孔洞当中冲过去,然后倒挂着流出去,把桥的入口都遮挡住了,所以外面看起来只有瀑布,看不到里面的桥梁。石猴又缩回身子走上桥头,再往前走、再往细看,却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真的是个好地方。只见那里:
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虚窗静室,滑凳板生花。乳窟龙珠倚挂,萦回满地奇葩。锅灶傍崖存火迹,樽罍靠案见肴渣。石座石床真可爱,石盆石碗更堪夸。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像个人家。
【水帘洞景诗翻译】
翠绿的苔藓堆积着,呈现出淡淡的蓝色,像一块柔软的地毯铺在地上;白云像玉石一样漂浮着,在山洞里缓缓移动;光影摇荡着一片片的烟霞,五彩斑斓,宛如仙境。空着的窗户干净明亮,安静的屋子整洁雅致;光滑的凳子板上像长出了花纹,古朴而又精致。乳窟里的龙珠悬挂着,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璀璨夺目;满地都绕着奇异的花朵,五颜六色,芳香扑鼻。锅灶靠着山崖,还留着生火的痕迹,似乎有人在这里煮过饭;酒杯和菜碗靠着几案,还能看到剩菜的残渣,似乎有人在这里吃过饭。石做的座位和床榻实在可爱,造型别致,让人忍不住想坐上去躺上去;石做的盆和碗更值得夸赞,质地细腻,像精心打磨过一样。又能看见一两竿高高的竹子,青翠挺拔,姿态优雅;两三朵绽放的梅花,冰清玉洁,芳香四溢。几棵青松的枝叶上常常沾着雨水,显得更加青翠欲滴;整体看过去,完全就像有人居住的人家,温馨而又舒适。
石猴看了很久,心里欢喜极了,它跳过桥的中间,左右看了看,只见正当中有一块石碑。石碑上有一行楷书的大字,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古朴的气息。石猴高兴得控制不住自己,它急忙抽身往外走,又闭上眼睛、蹲下身子,双腿用力一蹬,跳出了水面,落到了猴群面前,打了两个呵欠,大声叫道:“大造化!大造化!”声音里充满了喜悦。众猴子把它围起来,七嘴八舌地问道:“里面怎么样啊?水有多深啊?有没有危险啊?”石猴说道:“里面没有水!里面没有水!原来是一座铁板桥。桥的那边是一座天生地造的住家地方,简直就是人间仙境!”众猴子说道:“怎么能看出那是住家的地方呢?你快给我们说说!”石猴笑着说:“这股水是从桥下面的石头孔洞里冲出来,倒挂着流下来遮挡住门口的,所以外面看起来就是一道瀑布。桥的旁边有花有树,里面是一座石房。石房里面有石锅、石灶、石碗、石盆、石床、石凳,样样俱全。中间还有一块石碣,上面刻着‘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这是我们的安身之处啊,里面还很宽敞,能容得下千百口老小。我们都进去住,也省得再受老天的气了,刮风下雨都不怕。这里面啊,真的是太好了:
刮风有处躲,下雨好存身。霜雪全无惧,雷声永不闻。
烟霞常照耀,祥瑞每蒸熏。松竹年年秀,奇花日日新。”
【水帘洞安居诗翻译】
刮风的时候有地方躲避,不用再被风吹得东躲西藏;下雨的时候能好好存身,不用再被雨淋得浑身湿透。霜雪来了完全不用害怕,洞穴里温暖又舒适;雷声永远都听不到,洞穴里安静又祥和。烟霞常常照耀着这里,五彩斑斓,宛如仙境;祥瑞的气息常常蒸腾熏染着这里,福气满满,好运连连。松树和竹子每年都长得茂盛秀丽,充满生机;奇异的花朵每天都有新开的,绚丽多彩。
众猴子听了,一个个都欢喜得不得了,手舞足蹈,它们说道:“你先往前走,带我们进去,进去!我们都要进去住!”石猴又闭上眼睛、蹲下身子,往里面一跳,叫道:“都随我进来!进来!”那些猴子里面有胆大的,就都跟着石猴跳进去了;胆子小的,就一个个伸着头、缩着脖子,抓着耳朵、捂着腮帮,大声叫喊着,缠缠绵绵地也都进去了。走过桥之后,它们一个个抢着拿石碗、夺石盆,占石床、争石凳,搬过来、移过去,正是因为生性顽劣,再没有一个安静的时候,只折腾到大家都筋疲力尽了才停下。石猴端坐在上面说道:“各位听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做人要讲信用,做猴也一样。你们刚才说,谁有本事进得来、出得去,还能不伤身体,就拜谁为王。我现在进得来又出得去,还为你们找了这么一个洞天让各位安稳睡觉,各成家各立业,你们为什么不拜我为王呢?”众猴子听了,都觉得石猴说得有道理,它们一个个按照辈分排好班,对着石猴行礼拜叩,都称呼石猴为“千岁大王”,声音整齐响亮,回荡在水帘洞里。从这以后,石猴就登上了王位,把“石”字儿隐去,改称作美猴王,带领着猴群在水帘洞过着幸福的生活。有诗为证,诗句是:
三阳交泰产群生,仙石胞含日月精。
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
内观不识因无相,外合明知作有形。
历代人人皆属此,称王称圣任纵横。
【美猴王登位诗翻译】
三阳交泰的时节孕育出世间众生,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仙石的胎胞里蕴含着日月的精华,吸收着天地的灵气,孕育出了石猴。
借着石卵化出石猴来完成大道,开启了修行的篇章;借用其他的名姓来配合金丹炼成,注定要成就非凡的功业。
往内观察认不清自己是因为本就没有固定的形相,修行的道路充满了玄妙;向外契合才清楚地知道化作了具体的形体,在世间留下了自己的足迹。
历代的每个人都和这个道理相关,都在追寻着生命的真谛;称王称圣都可以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只要能够坚守本心,就能成就一番事业。
美猴王统领着一群猿猴、猕猴、马猴等,分派了君臣佐使的官职,建立了自己的秩序,还在水帘洞外的山崖上插起了一面大旗,旗上写着“美猴王”三个大字。他带着猴群,白天在花果山游玩,欣赏着山中的奇花异草、飞瀑流泉;晚上在水帘洞休息,和众猴饮酒作乐,讲经论道。他们不加入飞鸟的族群,不跟从走兽的种类,自己做自己的王,快乐得不能再快乐。所以有这样的描述,来形容美猴王和猴群的幸福生活:
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
秋收芋栗延时节,冬觅黄精度岁华。
【美猴王四季诗翻译】
春天采摘百花当作食物,品尝着大自然的芬芳;夏天寻找各种果子作为生计,享受着果实的甜美。
秋天收获芋头和栗子延续时节,储存着过冬的粮食;冬天找寻黄精来度过年华,滋补着身体的元气。
美猴王就这样享乐了很久,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五百年,它和猴群在花果山无忧无虑地生活着,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春夏秋冬。有一天,美猴王和众猴在水帘洞的宴席上欢喜的时候,大家都在喝酒吃果子,欢声笑语不断,美猴王却忽然皱起眉头、掉下眼泪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众猴看到美猴王这个样子,都慌忙跪在地上叩拜说:“大王为什么烦恼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美猴王道:“我虽然在欢喜当中,和大家一起吃喝玩乐,但是却有一点儿远虑,想到了以后的事情,所以才会烦恼。”众猴又笑着说:“大王您怎么不知足呢!我们每天聚会欢宴,在这仙山福地、古洞神洲里住着,风景优美,衣食无忧,不用被麒麟管辖,不用被凤凰管束;也不用被人间的王府衙门拘束,自由自在的,有无限的福气,为什么还要发愁呢?”美猴王道:“今天虽然不用被人间的法律约束,不用被禽兽欺负,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是将来年老体衰,精力耗尽,暗中有阎王老子管着,一旦死去,就不能再留在这生死世界当中,没办法长久地活在天人之间了啊,我想起来就觉得难过。”众猴听了这话,一个个都掩住脸面悲伤起来,全都因为死亡的事情而忧虑,刚才的欢声笑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水帘洞里一片寂静。
就在这个时候,猴群里忽然跳出一只通臂猿猴,它的两只手臂特别长,能够轻松地抓到数丈之外的树枝,它大声高叫道:“大王要是有这样的远虑,那才真正是明白事理、开启了智慧啊,不像我们只知道吃喝玩乐,不想以后的事情。如今在五虫之内,只有三种名号的人,不被阎王老子所管辖,能够长生不老。”美猴王听了,眼睛一亮,连忙从石座上站起来,急切地问道:“你知道是哪三等人吗?快给我说说!”通臂猿猴往前跳了两步,恭敬地回答道:“就是佛、仙和神圣这三种,他们能够躲过轮回,超脱生死,不生不灭,和天地山川一样长久,永远不会死去。”
美猴王听了之后,心里十分向往,它下定决心要去寻找这三种人,学习长生不老的方法。第二天一早,美猴王就把众猴召集到水帘洞前,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众猴听了,都舍不得美猴王离开,一个个都泪流满面。但美猴王去意已决,它让众猴采摘了山中的仙桃、异果,又挑选了一些坚固的木头,打造了一只木筏。木筏做好之后,美猴王又找来一根竹竿当作船桨,它告别了众猴,独自登上木筏,顺着花果山前的海水,朝着西方漂去。
美猴王在海上漂流了整整八九年,期间遇到过狂风暴雨,也遇到过巨鲸怪鲨,但它都凭着自己的勇气和机灵躲了过去。它漂过了南赡部洲,看到了人间的繁华与疾苦,也学了一些人类的礼仪和言语。后来,它又继续往西漂流,终于来到了西牛贺洲的地界。在海边的一座高山下,美猴王看到有一个樵夫正在砍柴,他就划着木筏靠岸,向樵夫打听佛、仙、神圣的下落。樵夫告诉它,这座山叫做灵台方寸山,山上有一座斜月三星洞,洞里住着一位神仙,名叫菩提祖师,祖师神通广大,门下有很多弟子。
美猴王听了,喜出望外,连忙谢过樵夫,朝着山上走去。走了半天,果然看到了一座洞府,洞府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个大字。美猴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洞门。没过多久,洞门打开,一个小仙童走了出来,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泼猴,敢来敲我师父的山门?”美猴王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说:“仙童请了,我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的美猴王,特地来拜祖师为师,学习长生不老之术的。”
小仙童听了,就转身回洞禀报。过了一会儿,小仙童出来说:“师父有请,你随我进来吧。”美猴王跟着小仙童走进洞府,只见菩提祖师端坐在台上,两边站着几十个仙童。祖师看到美猴王,就问道:“你是哪里来的猴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漂洋过海来到我这里拜师?”美猴王连忙跪下磕头,把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菩提祖师听了,见他言辞恳切,又天生聪慧,就有心收他为徒。祖师说:“你既然没有姓氏,我就给你取个姓吧。你长得像个猢狲,‘猢’字去了反犬旁,是个‘古月’,古者老也,月者阴也,老阴不能化育,不如就姓‘孙’吧。”美猴王听了,连忙磕头道谢:“好!好!好!我就姓孙了!”祖师又说:“我门下的弟子,都按‘悟’字辈排行,我就给你取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吧。”美猴王听了,满心欢喜,连连磕头:“多谢师父赐名!弟子孙悟空,给师父磕头了!”
从此,孙悟空就在斜月三星洞住了下来,跟着菩提祖师学习道法。他每天洒扫庭院,砍柴挑水,伺候祖师和师兄们,闲暇的时候就学习经卷,修炼口诀。就这样过了七年,祖师见他心性坚定,就把他叫到跟前,传授了他长生不老之术,又教了他七十二般变化和筋斗云的神通。孙悟空天资聪颖,一学就会,很快就把祖师的本领学到了手。
有一天,孙悟空在师兄们面前卖弄本领,变成了一棵松树,引得师兄们拍手叫好。菩提祖师看到了,十分生气,把他叫到跟前说:“你这个泼猴,刚学了一点本领就到处卖弄,将来必定会惹出祸端。我不能再留你了,你还是回你的花果山去吧。”孙悟空听了,连忙跪下磕头,哭着说:“师父,弟子知错了,弟子舍不得离开您啊!”祖师说:“你走吧,以后不管你惹出什么祸事,都不许说是我的徒弟,否则我就把你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孙悟空没有办法,只好拜别了祖师,驾起筋斗云,一个跟头就翻回了花果山。回到水帘洞,众猴看到孙悟空回来了,还学会了一身本领,都高兴得不得了,纷纷上前迎接。孙悟空和众猴团聚,又在花果山过起了逍遥自在的生活,这就是《西游记》第一回的全部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