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边陲，青岚城。
暮春三月的细雨如丝，悄然浸湿了青石板铺就的长街。林清尘背着半人高的药篓，沿着熟悉的巷弄缓缓走着，蓑衣下的衣衫已然湿了大半。
“听说了吗？赵家公子昨日突破凝气三层，被云霞宗的外门长老看中，要直接收入门下呢！”
“啧啧，十六岁的凝气三层，在咱们这小地方真是了不得……”
街角茶摊传来的议论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路过的林清尘听清。几个闲汉瞥见他经过，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与戏谑。
林家少爷，青岚城有名的“废脉”。十六年来无法感应丝毫灵气，连最基本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在这崇尚修行的世道里，几乎是判了终生的卑微。
林清尘脚步未停，只是握着药篓系带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早已习惯这些。
穿过两条街巷，林记药铺的斑驳招牌映入眼帘。铺门虚掩着，父亲林远山佝偻的背影正在柜台后分拣药材，听到推门声也未回头，只淡淡问：“城西李家的药送去了？”
“送去了。”林清尘放下药篓，脱下湿透的蓑衣，“李老爷说这次的清心散效果很好，咳疾轻了许多。”
林远山这才转过身。这位年过四旬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鬓角已染霜白，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打量着儿子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干布递过去。
“擦擦。灶上温着姜汤。”
“谢谢爹。”林清尘接过布巾，犹豫了一下，“今日路过集市，看见王家在售卖一批从古遗迹淘来的旧物，其中有一面铜镜……”
“你想买？”林远山打断他，眉头微蹙。
“不是。”林清尘摇头，“只是觉得那镜子有些特别。摊主说它照不出人影，当成废铜卖，十个铜板都没人要。”
林远山手中分药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压低：“少管闲事。那些从古战场流出的东西，大多沾染不净，你体质特殊，莫要招惹。”
特殊。
林清尘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这所谓的“特殊”，不过是“废人”的委婉说辞罢了。他曾无数次尝试修炼，甚至偷偷攒钱买来最基础的《引气诀》，可无论怎样静心感应，天地间的灵气都如流沙般从指缝滑走，不留痕迹。
夜深，雨歇。
林清尘躺在阁楼的小床上，辗转难眠。白日里那面古镜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镜面斑驳，边缘雕刻着模糊的云纹，最奇的是镜背中央镶嵌着一颗黯淡的灰色石珠，触目时竟让他心悸了一瞬。
“十个铜板……”
他鬼使神差地起身，从床底陶罐中倒出攒了许久的零散铜钱，细细数过，二十三枚。那是他替人抄书、采药一点一点积攒的。
窗外月色朦胧。
林清尘轻手轻脚下了楼，溜出后门，朝着白日集市的方向奔去。他知道这行为幼稚，甚至荒唐，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催促：去，必须去。
空荡的街市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王家的摊位早已收走，但那面古镜竟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杂物堆中，仿佛真是无人问津的废品。
林清尘心跳莫名加速。他蹲下身，拾起铜镜。
入手冰凉，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他下意识地举起，想照照自己的脸——
镜面混沌一片，果然没有人影。
正当他失望之际，镜背那颗灰色石珠突然闪过一丝微弱光芒。紧接着，一股灼热从掌心直冲心脉！
“呃！”林清尘闷哼一声，想甩开铜镜，却发现手掌已被牢牢吸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意识模糊的刹那，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白衣仙人立于九天之巅，一剑斩断星河……
血色残阳下，女子泪眼回眸，唇间轻唤“玄尘”……
雷霆如狱，万丈仙台寸寸崩裂，有人仰天长笑，自斩道基……
“不——！”
林清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瘫坐在湿冷的地面上，手中铜镜已恢复平静。方才的幻象如潮水退去，只余零散碎片在记忆中闪烁。
他喘息着，撑着地面想要站起，却惊觉体内多了一缕奇异的气息——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能量，细若游丝，却在经脉中缓慢流转。
更让他震惊的是，抬头望去，夜空竟变了模样。
原本稀疏的星辰之间，浮现出无数纵横交错的淡金色丝线，如同巨大的罗网笼罩天地。而在青岚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处，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与金网触碰时发出无声的涟漪。
那是……什么？
林清尘尚未理清思绪，头顶夜空骤然变色！
乌云凭空汇聚，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凝聚，恐怖的威压笼罩而下，整座青岚城的修士同时心悸抬头。
“天劫？！”
“何方高人在此突破？！”
惊呼声从城中各处传来。而处于雷云正中心的林清尘骇然发现，那雷霆锁定的目标——
竟是自己手中的古镜！
不，更准确地说，是古镜与他体内那缕新生气息产生的共鸣！
第一道雷霆劈落时，林清尘只来得及将古镜护在怀中，本能地蜷缩身体。
想象中的毁灭并未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过夜空，广袖轻挥，竟将那足以轰平山头的雷弧引向城外荒山！
轰隆——！
远山传来巨响，地动山摇。
白衣女子飘然落在林清尘身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她目光扫过他怀中的古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此物非你所能持有。”女子声音清冽，伸手欲取。
林清尘却下意识后退半步，将镜子护得更紧：“前辈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但此镜……”
话音未落，女子忽然屈指一弹，一点冰光没入他眉心。
林清尘顿觉天旋地转，昏迷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女子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惊愕，有悲伤，还有一丝他无法理解的……温柔？
“竟真的是你……”恍惚间，他听见女子几不可闻的叹息，“三千年轮转，终究避不开么。”
彻底失去意识前，林清尘感到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过他左眼角的浅痣。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葬仙盟得逞……”
声音随风散去。
次日清晨，林清尘在自己房间醒来。
窗外鸟鸣啁啾，阳光明媚，仿佛昨夜雷劫只是一场幻梦。但他怀中，那面古镜真实地存在着。而枕边，多了一枚冰蓝色的玉佩，和一张字迹娟秀的便笺：
“封印已开，劫数将临。勿信任何人，包括‘亲人’。一月后，云霞宗入门试炼，务必参加。——苏”
林清尘握紧玉佩，感受着体内那缕缓慢壮大的奇异气息，以及脑海中逐渐清晰的记忆碎片。
父亲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儿子坐在床边，凝视手中古镜的侧影。晨光勾勒着少年清瘦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林远山从未见过的深邃光芒。
“清尘？”林远山声音有些干涩。
林清尘缓缓抬头，左眼角那颗浅痣在晨光中泛起微红。
“爹。”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事想问您。”
“关于我的身世。”
“以及……我究竟是谁。”
林远山手中的药碗，“啪”地一声，跌落在地。
（第一章完）
---
下一章预告：林远山被迫吐露隐藏十六年的秘密，林清尘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出惊人真相。而青岚城外，三名黑袍人正循着昨夜天劫的气息追踪而来，胸前徽记赫然是——葬仙盟！同时，云霞宗的入门试炼请柬不期而至，背后竟有神秘人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