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J省,福州府。
时值暮春,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国春光烂漫的季节。西门大街上,行人如织,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肆酒楼里飘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安宁的市井画卷。柳絮随风轻舞,掠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仿佛连空气中都浸染着慵懒的暖意。然而,在这座繁华府城的西门大街尽头,一座宏伟的宅第却笼罩在一片莫名的压抑之中。那便是威震东南的福威镖局。
青石板路笔直地伸展出去,直通镖局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门顶匾额上“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右首旗上,一头张牙舞爪的雄狮头顶,一对黑色的蝙蝠正展翅飞翔,栩栩如生,在风中猎猎作响;左首旗上则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字迹虽已略显斑驳,却依旧透出当年开山立派的豪迈气概。
此刻,大宅的演武场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与门外的春光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总镖头林震南负手而立,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着洗得发白的藏青劲装,腰间系着一条金丝滚边的玄色腰带,常年握剑的右手微微发颤。他身前,跪着一群镖师,个个带伤,有的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有的脸上还留着淤青,神情惶恐。演武场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隆起的人形轮廓扭曲变形,其中一具尸体的右手甚至垂在布外,指节惨白如骨,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花香,在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
“又折了十三个弟兄……”林震南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眼中痛惜与愤怒交织,“史镖头、崔镖头……都是跟随我林家多年的老兄弟,如今,却都走了。”他停下脚步,凝视着其中一具尸体,那人的胸口插着一柄青钢剑,剑柄上刻着“青城”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林震南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要将那两个字抠下来碾碎。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剩下的镖师,这些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有的甚至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沉声道:“众位,我林震南对不住大家!让诸位跟着我,不仅没享到福,反而要面对这等无妄之灾!”
“总镖头言重了!”
“我等愿与福威镖局共存亡!”
众镖师纷纷抱拳,声音嘶哑却坚定,有人握剑的手上青筋暴起,有人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光。
林震南心中一暖,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爹!娘!”
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后堂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雀跃。
林震南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少年,眉目俊朗,神采飞扬,正是他的独子,林平之。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束着嵌玉的银丝绦,外罩一件宝蓝色短氅,衣襟上还沾着几片柳叶。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傲气,手中还提着一只被射穿了翅膀的山鸡,山鸡的翎毛凌乱,鲜血顺着羽毛滴落在地,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爹,你看!我今日在城外打猎,碰上了几个不开眼的蟊贼,被我三下五除二就给打发了!”他将山鸡往地上一扔,眉飞色舞地说道,剑穗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银弧,“那为首的一个,叫甚么余人彦的,长得倒是人高马大,却是个银样镴枪头,被我一刀就给……”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父亲林震南的脸色,在听到“余人彦”三个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雷劈中。
“你……你说什么?”林震南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带着彻骨的寒意,连声音都变了调,“你杀了谁?”
林平之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杀……杀了余人彦啊。爹,你不是常教导我,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么?那几人调戏良家妇女,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他们竟对那姑娘动手动脚,我实在看不过眼,就……就……”他说着,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柄上的白玉雕花硌得掌心发疼。
“混账!”
林震南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刺耳,惊飞了屋檐下几只栖息的麻雀。
林平之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中满是震惊与委屈。他长这么大,父亲从未如此重手打过他。他抬头看向父亲,却看见林震南的眼中,不是往日的慈爱,而是滔天怒火与绝望,仿佛在看一个将全家拖入地狱的陌生人。
“爹……你……”
“我打死你这个不肖子!”林震南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他冲上去,想要再次动手,却被闻讯赶来的夫人一把抱住。
王夫人穿着一袭素色襦裙,发髻凌乱,显然是匆忙跑来的。她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你疯了!这是咱们的儿子啊!平之他还小,他不懂……”她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打湿了衣襟,却不敢松开手,生怕丈夫再对儿子动手。
林震南身体一僵,颓然地停下了手。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地上的儿子,看着那些死去的镖师,看着这偌大的福威镖局,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泪珠滚过他饱经风霜的脸颊,在夕阳下折射出破碎的光,仿佛他这一生最后一点希望也随着泪水流逝。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声音里透着彻骨的悲凉,“青城派……余沧海……我林家,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劫啊……”他踉跄着跌坐在石阶上,双手捂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林平之挣扎着爬起来,满心困惑与恐惧:“爹,青城派?余沧海?他们是谁?我杀的那个余人彦,和他们有甚么关系?”他望着父亲颤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行侠仗义”,可能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
林震南缓缓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无知的脸,惨然一笑,声音悲凉如秋日落叶:“关系?他是余沧海的独子!青城派的少掌门!我林家与青城派素无瓜葛,可余沧海觊觎我林家辟邪剑谱已久……这余人彦,定是故意在福州城附近为非作歹,引你出手!你这一刀,不仅砍死了余人彦,也砍断了我福威镖局的生路啊!”
“甚么?”林平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坠入冰窖。他只是出去打了个猎,怎么就招惹上了甚么青城派的掌门之子?他想起那余人彦临死前怨毒的眼神,那声“青城派不会放过你”的诅咒,此刻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衣衫凌乱,发髻散乱,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
“总……总镖头!不……不好了!”
“门外……门外来了好多人!他们……他们打着青城派的旗号!说……说要咱们福威镖局,交出杀人凶手!否则……否则就要血洗镖局!”家丁语无伦次,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林震南身体一晃,险些栽倒。他挣扎着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仿佛濒死的野兽发出最后一声怒吼。
林平之更是脸色煞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兵器架上,几柄长枪“哐啷啷”倒了一地。他望着父亲,望着那些同样面露惊恐的镖师,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仿佛看见,福威镖局的大门被撞开,青城派的弟子如潮水般涌进来,刀光剑影中,父母的头颅滚落在地,自己的鲜血染红了演武场的青石板……
“众位兄弟!”
林震南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总镖头最后的威严。
“在!”
镖师们齐声应和,声音里带着赴死的悲壮。
“抄家伙!今日,便是死,也要让青城派知道,我福威镖局,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是!”
一时间,福威镖局内,刀剑出鞘的铮鸣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人声鼎沸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将染血的绷带重新扎紧,有人将断箭从伤口中拔出,有人将最后的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嘴角流下,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暗红。
林震南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大门。他的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扛起整个镖局的命运。他知道,今日一战,或许便是福威镖局的末日。但他林震南,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像个总镖头!他腰间长剑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决心。
林平之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决然的背影,看着那些视死如归的镖师,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行侠仗义”,在真正的江湖面前,是何等的幼稚与可笑。他缓缓地、颤抖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的白玉雕花硌得掌心发疼,仿佛在提醒他,这柄剑曾沾过余人彦的血,也将沾上更多人的血,或许,包括他自己的。
夕阳如血,将福威镖局的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凄厉的暗红。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阵阴冷的笛声,时而高亢如厉鬼嘶鸣,时而低回似冤魂呜咽,仿佛催命的符咒,在暮色中织就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风掠过屋檐,卷起几片残破的柳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落在演武场的血泊中。
林平之抬起头,望向那血色的残阳,眼中最后一丝少年的天真,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仇恨与……疯狂。他仿佛看见,自己手中的剑在血光中暴涨,劈开这漫天黑暗,又或者,被黑暗吞噬,成为其中最锋利的一柄屠刀。
门外,青城派的弟子已经列阵完毕,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涌,如同层层叠叠的阴云,压向福威镖局的大门。最前方,一个青袍老者负手而立,鹰隼般的目光穿透门缝,落在演武场上林震南的背影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笛子轻轻一转,笛声骤然急促,仿佛万千毒虫出巢,嘶鸣着扑向猎物。
一场血腥风暴,即将席卷这座百年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