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赛博壁垒

破冰之举与赛博壁垒雪儿带着满心伤痕摔门而去后,工作室里只剩下顾北方一个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地上那团被揉皱的纸条,像一枚嘲讽的印记,刺眼地躺在那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雪儿泪水中的咸涩和她话语里尖锐的痛楚。

顾北方维持着僵立的姿势,许久未动。雪儿那句“你还给过我什么?信任吗?还是哪怕一点点……脆弱时的依靠?!”如同惊雷,在他封闭而混乱的内心世界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一直以来,都将她视为需要保护的净土,将所有风雨挡在外面,独自吞咽苦果,以为这就是爱,就是担当。可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坚硬的保护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伤人的冰刺,将最想温暖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个纸团,一点点将它展开、抚平。那行打印的字迹依旧冰冷——“守着一座冰山,不如拥抱真正的暖阳。回头是岸。”这不仅是挑拨,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心理攻击,对准了他们此刻最脆弱的连接点。

恐慌,一种比面对林建东任何打压时都更深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能失去雪儿。绝对不能。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里间,翻找出雪儿之前细心整理、却被他近日冷落的那面“信息墙”。上面贴满了地图、笔记、照片,还有她娟秀的字迹写下的各种分析。他看着她梳理出的父亲与林建东恩怨的时间线,看着她标注出的可能仓库位置,看着她记录的每一个可能知情人的信息……这一切,都凝聚着她的心血、智慧和毫无保留的付出。

而他,却用沉默和阴郁回应了这一切。

他走到工作台前,那尊《韧》的微缩模型静静立着,冰冷的金属折射着灯光。他伸出手,抚摸着那象征着挣扎与新生的扭曲线条,仿佛在触摸自己同样扭曲、却渴望救赎的内心。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为了父亲,也为了雪儿,他必须从这自怨自艾的泥潭中走出来。仇恨不能吞噬所有,尤其是在还有人在乎他、愿意与他同行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固定电话,拨通了传呼台,给雪儿的BP机留了一段长长的言。他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只是简单却清晰地写下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雪儿,我错了。我去找‘老档案员’线索,从报社退休人员名录入手。等我消息。北方。”

这是他破冰的第一步——不再是独自承受,而是主动告知,让她知道他的行动,他的努力,他依然在为了共同的目标前进。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外套,拿起摩托车钥匙,毅然走出了工作室。他需要行动,需要用实际的进展来驱散阴霾,来弥补裂痕。

与此同时,雪儿并没有走远。她就在工作室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坐在冰冷的石凳上,任由寒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渐渐平息后,剩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BP机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到顾北方那条言简意赅却意义非凡的留言时,愣住了。

“我错了。”——这三个字,从他那样骄傲而沉默的人口中说出,重逾千斤。

“等我消息。”——他不再将她排除在外。

泪水再次涌上,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委屈,而是掺杂了复杂的释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顾北方的行动比预想的要顺利。他通过冰雕协会一位与新闻界相熟的老朋友,查到了几年前本地《工人文化报》一批退休人员的联络方式。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打听和筛选,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位姓李、退休前曾在档案室工作过的老编辑身上。

他买了一盒点心,登门拜访。老编辑住在一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巷子里,家里堆满了书籍和报纸。起初,老人对顾北方的来访有些警惕,但当他得知顾北方是顾工程师(顾父)的儿子,并且只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当年国企档案管理的情况,尤其是北方联合木材厂这类单位档案可能的流向时,老人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唉,那时候,乱得很哪。”李编辑泡上茶,唏嘘道,“厂子说不行就不行了,档案室的东西,有用的、没用的,堆得像山一样。上面要求清理、移交,但人手不够,时间又紧,很多细节……根本就顾不过来。”他证实了确实存在档案流失的情况,尤其是像实验室记录这类专业性强的非核心行政文件,处理起来更随意。

“那您还记得,当时有没有一位 ID叫‘老档案员’的退休同志,在一些论坛上发过帖子,提到过类似的事情?”顾北方谨慎地问。

李编辑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我们这帮老家伙,会上网的没几个。不过……”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个人。老赵,赵秉坤,原来就是北方联合厂档案科的,比我退休还早几年。他那人,脾气倔,爱较真,对厂里那些技术档案看得比命还重。厂子改制那会儿,他为了一些资料的去向,没少跟上面拍桌子。后来……听说气得大病一场,之后就很少跟原来厂里的人来往了。”

赵秉坤!顾北方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与“老档案员”那种愤懑、较真的形象隐隐吻合。

“那您知道怎么能联系上这位赵老先生吗?”

李编辑摇了摇头:“这可就难了。都好多年没消息了。不过,他好像有个女儿,以前在……在邮政系统工作?好像是在中央大街那个最大的邮局?你可以去那里问问看,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了。”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却又渺茫的线索!顾北方谢过李编辑,立刻赶往中央大街邮政支局。他在柜台前耐心等待,向一位看起来资历颇老的工作人员描述了赵秉坤女儿可能的信息(年龄约四十多岁,姓赵,曾在邮局工作)。

幸运女神这一次似乎稍稍眷顾了他们。那位老工作人员思索片刻,说道:“你说的是赵姐吧?赵玉梅?她确实在我们这干过,不过前年内退了。她人挺好的,就是家里老人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就提前退了。”

“那您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吗?”顾北方急切地问。

老工作人员摇了摇头:“这我们可不能随便说。不过……”他看了看顾北方焦急而真诚的脸,压低声音,“赵姐每周三上午,一般会来我们这旁边的‘老昌号’粮店买她父亲喜欢吃的特定牌子的挂面,雷打不动。你可以那个时候去碰碰运气。”

今天,正好是周三!

顾北方的心跳骤然加速。他道了谢,立刻赶到不远处的“老昌号”粮店,在对面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情紧张而期待。

上午十点左右,一个穿着朴素、面容带着些许憔悴但眼神清亮的中年妇女,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了粮店。顾北方根据工作人员的粗略描述,几乎立刻确认,这就是赵玉梅!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等她买完东西出来,走到人稍少的地方,才快步跟了上去,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礼貌地开口:“请问,是赵玉梅,赵大姐吗?”

赵玉梅警惕地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高大男人:“你是?”

“冒昧打扰您。我叫顾北方,是顾明轩的儿子。”顾北方直接亮明身份,他知道,对于可能与父亲共事过、且有正义感的人来说,父亲的名字或许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

果然,赵玉梅听到“顾明轩”三个字,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充满了惊讶、回忆,还有一丝……了然和同情。她上下打量了顾北方一番,语气缓和了些:“顾工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您的父亲,赵秉坤老先生。我……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ID叫‘老档案员’发的帖子,关于当年厂里档案流失的事,尤其是复合材料实验室的。我怀疑,那可能是我父亲留下的、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顾北方言辞恳切,目光坦诚。

赵玉梅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街道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她带着顾北方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了一会儿,竟然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塞到了顾北方手里。

“这个,是我父亲临终前,偷偷交给我的。”赵玉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说,如果有一天,顾工的后人来找,或者有人真心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就把这个交给对方。他当年……没能保住所有的东西,但这个,他拼着老命藏了下来。”

顾北方感觉手中的物件沉甸甸的,那油布包裹下,似乎是一个硬质的方块。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里面是……”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赵玉梅摇了摇头,“父亲没说,我也没敢打开看。他只说,这是‘钥匙’。”她看了看四周,催促道,“你快收好,别让人看见。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这件事。”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顾北方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有解脱,也有一丝担忧,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巷口。

顾北方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感受着它传来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重量和温度。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迅速将其藏进内衣口袋,快步离开了那里。

回到工作室时,已是下午。他推开门,看到雪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显然没有看进去。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与他相遇,带着一丝紧张和探寻。

顾北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个油布包裹,放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雪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她轻声问。

“赵秉坤老先生留下的。”顾北方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共享秘密的郑重,“他说,这是‘钥匙’。”

两人对视着,之前所有的隔阂、争吵、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承载着无限可能的“钥匙”暂时冲散了。共同的目標,寻找真相的迫切,再次将他们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顾北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开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解开那浸透着岁月痕迹的油布。

里面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的日记本碎片或图纸,而是一个……黑色的、略显陈旧的计算机3.5英寸软盘!软盘的标签纸上,用褪色的钢笔字,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

“实验室数据备份-顾-绝密”

以及一个手绘的、极其简单的示意图,指向软盘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豁口旁,用更小的字标注着:

“物理写保护,需专用工具解除。内容加密,密码:冰芯之火”

软盘!加密!物理写保护!

希望,以一种他们未曾预料到的、充满科技感却又带着时代烙印的方式,重新燃起!然而,如何读取这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软盘?如何找到解除写保护的工具?如何确保里面的数据没有被损坏?

新的挑战,伴随着这意外的“钥匙”,一同摆在了他们的面前。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也不再被隔阂分离。他们并肩站在茶几前,看着那枚小小的黑色软盘,仿佛看到了冰封真相之下,那即将被点燃的、名为“冰芯之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