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韧》的成功中标,如同在哈尔滨略显沉寂却暗流涌动的艺术圈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预想中更为扩散。本地的几家主流报纸,如《哈尔滨日报》、《新晚报》,甚至省台的某个文艺栏目,都相继进行了报道。记者们似乎格外青睐他“逆境崛起”的故事线,笔墨着重渲染了他如何克服右手近乎毁灭性的伤痛,凭借惊人的毅力转型左手创作,并最终在此次重要的公共艺术项目中脱颖而出。这略带悲情色彩却又充满力量的英雄叙事,极大地激发了公众的同情与敬佩之情。一时间,“冰雕硬汉”、“左手铸魂的艺术家”等名号开始见诸报端,顾北方的名字连同《韧》的形象,进入了许多普通市民的视野。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暖意的聚光灯,无形中为顾北方镀上了一层虽不厚重、却在当下至关重要的舆论保护色。在媒体和公众的关注下,林建东那边若再想动用那些粗暴、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进行打压或骚扰,就需要仔细掂量掂量可能引发的反噬和舆论风险了。这为他们赢得了一段难得的、可以稍作喘息并筹划下一步的宝贵时间。
工作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那尊已经完成最后打磨、即将被运往指定江畔广场进行安装的《韧》笼罩其中。冰晶(或替代材料)与金属构件在光线下交织出冷冽而坚韧的光芒,整尊雕塑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物体,而是承载了他们数月来所有挣扎、汗水、希望与不屈坚持的具象化灵魂,正静静地呼吸着,与阳光对话。雪儿拿着柔软的细绒布,极其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雕塑表面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浮尘,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阳光勾勒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那一抹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带着生机与希望。
顾北方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臂环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她,也注视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作品。他那张惯常冷峻、线条硬朗的脸上,冰雪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眉宇间难得地染上了一层极其浅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如同冬日云层后偶尔透出的、稀薄的阳光。
“这下,林建东那边……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吧?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雪儿回过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和小心翼翼的期盼,阳光在她眼中跳跃。
顾北方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越过了窗台上那盆绿萝,投向了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他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审慎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雪儿。舆论的关注是一把双刃剑,能提供保护,也可能带来更大的压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林建东那种人,我了解,他绝不会轻易认输,更不可能甘心吃下这个闷亏。明的打压,比如直接派人捣乱或者施压组委会,可能会因为舆论而暂时收敛。但暗地里的动作,那些更隐蔽、更‘文明’的绊子,恐怕只会更多,更防不胜防。”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片段:那辆如同幽灵般、曾数次出现在工作室附近路口的黑色桑塔纳;那条来源不明、只有简短的“小心”二字的匿名信息;还有苏曼茹在那次画廊冲突后,如同人间蒸发般的突然“出国”……这些都像是潜藏在平静冰面下的致命暗礁,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让刚刚启航的他们触底沉没。
果然,被顾北方不幸言中。平静的日子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周。一个天色灰蒙的傍晚,夕阳的余晖被浓重的云层吞噬,城市提前陷入了昏暗。顾北方放在工作台上的那个砖头般大小的移动电话(当时俗称“大哥大”),突然发出了刺耳又笨重的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完全陌生的异地号码,眉头本能地蹙起,略一迟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自称是南方某知名画廊经理的男声,声音热情洋溢,普通话标准得略带表演痕迹。对方表示对顾北方的作品“仰慕已久”,尤其是刚刚中标的《韧》所展现出的“精神内核与视觉张力”,更是让他们“深感震撼”。他声称画廊希望独家代理顾北方在南方市场乃至海外的一切业务,开出的条件优厚得令人咋舌——不仅包括远超市场行情的佣金比例,还承诺提供位于深圳或上海顶级艺术区的工作室、专业的国际推广团队,并保证在一年内为他举办至少三场个人展览,目标是“将您推向全国,乃至国际艺术舞台的核心”。
“顾先生,请恕我直言,以您如此卓越的才华和独特的艺术语言,长期困在哈尔滨这样一个……嗯,相对偏远的艺术市场,实在是巨大的浪费和遗憾。”对方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力,像涂抹了蜜糖的蛛网,“南方的艺术市场更活跃,资本更雄厚,藏家群体也更国际化。只要您点头,我们可以立刻安排您南下考察,所有费用我们承担。名利双收,指日可待!”
顾北方握着那沉甸甸、发热的“大哥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的警铃已然大作。这太巧了,巧合得近乎诡异。在他刚刚凭借《韧》获得一点公众关注和行业认可,脚跟尚未完全站稳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方知名画廊就如此精准地找上门来,而且条件开得如此不计成本、近乎讨好?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单纯的慧眼识珠,其背后必然晃动着林建东那阴魂不散的影子——这无非是换了一种更精致、更“文明”的策略:要么是想用巨大的利益作为诱饵,将他调离哈尔滨这个寻找证据的核心战场,让他主动放弃追查;要么,这就是一个设计得更加巧妙的陷阱,一旦他踏入对方设定的轨道,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更严苛的合同束缚、创作上的傀儡化,甚至是身败名裂的结局。
“谢谢你们的好意。”顾北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冷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我暂时没有离开哈尔滨的打算,也没有与任何画廊签订独家代理的意愿。”
对方似乎对他的拒绝并不感到意外,热情丝毫未减,反而更加卖力地劝说:“顾先生,请您千万不要急着做决定。机会难得啊!或者,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个小型的、非独占性的合作?比如先在深圳或者上海为您策划一个主题联展,您过来看看环境,感受一下南方的艺术氛围,所有费用依然由我们……”
“不必了。”顾北方不再给对方任何游说的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锐利如鹰。他知道,林建东已经开始换了一套打法,从明面上的打压,转向了更难以防范的利益渗透和空间隔离。
他将这通突如其来的“邀请”电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雪儿。雪儿听完,脸上刚刚放松不久的神情也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用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利益诱惑我们。”她分析道,眼神清澈而冷静,“如果我们意志不坚定,被这些条件打动,真的去了南方,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很可能就此落入他更严密的掌控之中,至少,我们寻找父亲蒙冤证据的事情,会因为地理的隔绝和精力的分散而无限期搁置,甚至前功尽弃。”
“嗯。”顾北方沉声点头,目光坚定,“所以,我们更要稳住阵脚,像《韧》一样,牢牢扎根在这里。不仅要顺利完成《韧》的最终安装,确保作品完美呈现,更要利用这段时间,抓紧进行我们该做的事,加快寻找证据的步伐。”
两人达成共识,决定利用这段因舆论关注而相对安全的“平静期”,双管齐下,加速推进。雪儿再次将重心放回了浩瀚而琐碎的网络与纸质资料检索上。她开始更频繁地出入那些烟雾缭绕、机器轰鸣的网吧,尽管网速慢得令人抓狂,费用按小时计算也颇为不菲,但她依然坚持不懈。她在各种新兴的、界面粗糙的BBS论坛、门户网站(如当时初具规模的搜狐、新浪等)的搜索框里,一遍遍输入着“北方联合木材厂”、“复合材料实验室”、“林建东”、“松浦仓库”、“技术档案流失”等关键词组合,不放过任何一条可能相关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信息碎片。她甚至尝试通过刚出现不久、对普通人来说还颇为神秘的电子邮件,匿名联系一些她费尽心思查找到的、可能了解当年情况、已经退休或调离原单位的北方联合木材厂的老员工,措辞谨慎地询问关于实验室档案去向的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顾北方则开始有意识地利用《韧》带来的微小名声和关注度,更积极地、有选择性地参与本地艺术圈的一些小型沙龙、展览开幕酒会等交流活动。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独来独往、拒人千里,而是开始不动声色地拓展人脉,在与同行、评论家甚至一些文化记者的交谈中,旁敲侧击,希望能从其他看似不相关的渠道,偶然打听到关于松浦区那些错综复杂的废弃仓库产权变迁史,或是林建东早期发家过程中,那些被刻意掩盖、不为人知的细节与传闻。
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雪儿在网吧那个呛人的角落里,对着滚动的屏幕和缓慢加载的页面坚持了数个小时后,终于在一个极其冷僻的、几乎无人问津的关于“东北老工业基地技术档案整理与保存现状”的学术论坛的深处,挖掘到了一条发表于几年前的老帖子。发帖人的ID模糊不清,语气带着明显的愤懑与无奈。在帖子末尾,发帖人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随口举了一个例子:“……就比如我知道的原北方联合木材厂,他们那个当年在行业内都小有名气的复合材料实验室,很多核心的实验数据和原始记录,据说就在厂子混乱的那几年,被某些有心人当成废纸给处理掉了……”
这条淹没在信息垃圾堆里的、近乎自言自语的抱怨,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雪儿脑海中盘桓许久的迷雾!实验室记录!如果父亲精心隐藏的设计手稿是关键性的指引,那么,与之配套的、更为详实和系统的实验数据、过程记录和原始报告,就是更能铁证如山地还原真相、证明父亲清白的核心证据!而这些东西,很可能真的如同父亲在手稿中隐晦暗示的那样,被林建东在得手后,因为某种原因(或是轻视其价值,或是当时匆忙来不及仔细筛选)并未完全销毁,而是与其他“废纸”一起,被藏匿,或者干脆就因为混乱而被遗落在了某个他们尚未找到的、更隐蔽的仓库角落!
她强忍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与狂喜,手指微颤地将这条至关重要的帖子内容一字不落地抄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然后立刻结账下机,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工作室,将这个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告诉了顾北方。
“实验室记录……对!父亲在手稿里多次提到过一些关键性的工艺参数和配方比例,但更完整、更系统的原始数据和反复验证的记录,肯定都保存在实验室的正式档案里!”顾北方听完,眼中瞬间迸发出如同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如果能找到这些原始的实验记录,就能与父亲的手稿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彻底坐实林建东窃取并篡改父亲研究成果,并以此牟取暴利、嫁祸于人的全部罪行!”
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过。他们所要寻找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可能藏着某些模糊物证、范围宽泛的仓库,而是一个极有可能存放着大量纸质技术档案、实验记录、或许还包括早期计算机磁盘资料的、属于原“北方联合木材厂复合材料实验室”的、具有特定功能和历史痕迹的地点!
希望之火再次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和明亮。但他们也深知,林建东绝非等闲之辈,他既然当年能做出那些事情,如今就绝不会坐视他们找到如此关键的证据。前方的路,看似因为目标的明确而清晰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必将更加艰难,更加危机四伏,如同在雷区中穿行。冰面之下的暗流,只会因为他们的逼近而变得更加湍急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