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冬月·最后的守望

2017年农历冬月,哈尔滨的严寒达到了顶峰。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温让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晶宫殿,松花江彻底封冻,冰层厚达一米有余,汽车在江面上行驶如履平地。屋檐下的冰凌垂挂如剑,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顾北方的生命,也进入了最严酷的冬天。

距离《冰语》样书送达已过去一个多月,那短暂的精神振奋期如同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余晖,终究还是渐渐黯淡了下去。疼痛重新变得频繁而剧烈,药物剂量不得不一次次加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但有一个信念,像冰层下的暗流,支撑着这具几近枯竭的身体——他要撑下去,撑到《冰语》正式发行的那一天。

出版社那边传来消息,由于精益求精的后期制作和等待重要书评,《冰语》的正式出版时间定在了2018年1月15日。编辑陈静在电话里满怀歉意:“顾夫人,我们知道时间紧迫,但社长坚持要做到尽善尽美。封面工艺升级为烫银加浮雕,内文用纸也换成了更好的进口纸,这些都需要时间。”

雪儿握着电话,望向床上昏睡的顾北方。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廓起伏,监测仪上的数字在危险边缘徘徊。

“陈编辑,谢谢你们这么用心。”雪儿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们会等的。北方他……也会等的。”

挂断电话,雪儿走到床边,握住顾北方冰凉的手。这只曾经能稳稳握住刻刀、创造奇迹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静脉清晰可见,像是冬日里干枯的树枝。

“北方,”她轻声说,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要说,“书要明年一月才出。你再撑一撑,好不好?就两个月,六十天。我们一起等,等你的书摆进书店,等读者看到你的心血,等这个世界终于懂得你毕生追求的价值。”

顾北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雪儿看见了。她相信,即使是在深度昏睡中,他也能听见她的话,也能接收到她的信念。

除了等待《冰语》出版,还有另一件事牵动着顾北方的心——冰雪大世界的主塔工程。

自从顾北方病重,这个哈尔滨冬季旅游的标志性工程就交给了顾念雪全权负责。今年是冰雪大世界创办二十周年,主塔设计尤为关键。念雪在父亲病榻前立下誓言:“爸,今年的主塔,我要让它成为冰雪大世界历史上最完美的作品。您等着看。”

如今,工程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

冬月十五,大雪纷飞。念雪从工地回来时已是深夜,身上沾满了冰屑,睫毛上结着白霜。他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先来到父亲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雪儿正坐在床边为顾北方按摩手臂——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和血栓,这个工作每天要做三次,每次至少半小时。昏黄的床头灯下,母亲的身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妈。”念雪轻声唤道。

雪儿转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工地吃过了。”念雪走进房间,在母亲身边蹲下,“爸今天怎么样?”

“下午清醒了二十分钟,问起了工程。”雪儿的声音很轻,“我说你在工地上,一切顺利。他点了点头,又睡了。”

念雪看着父亲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像山一样巍峨、能徒手搬动百斤冰块的男人,如今却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而自己,要接过他肩上的担子,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妈,”念雪的声音有些哽咽,“主塔的骨架今天全部完成了。明天开始上冰,如果顺利,十天就能看到雏形。我想……等轮廓出来那天,推爸去看看。哪怕只是在车里远远看一眼。”

雪儿的手顿住了。她看向儿子,看到了他眼中那种混合着坚定与恳求的光芒。她知道,这对念雪来说意义重大——这是他的成人礼,是他向父亲证明“我可以”的时刻。

“好。”雪儿点头,“等轮廓出来那天,我们带他去。医生那边……我去沟通,做好万全准备。”

冬月二十,主塔的冰砌工程正式启动。

今年的主塔设计,念雪打破了传统。他没有采用往年的仿建筑造型,而是设计了一个抽象而富有诗意的形态——从基座开始,冰体螺旋上升,逐渐展开,像一朵在寒冬中缓缓绽放的冰莲。花瓣层层叠叠,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却要通过精密的力学计算确保稳固。最顶端,是一颗巨大的、纯净的水滴形冰晶,内部预埋了LED灯光系统,将在夜晚发出变幻的光芒。

这个设计,念雪在父亲还清醒时跟他讨论过。顾北方当时已经说话困难,但听了儿子的构思后,眼睛亮了很久。他用颤抖的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大胆”。然后又写下:“小心结构”。

如今,念雪将这两个词刻在了心里。大胆构思,小心施工。这是父亲教给他的,关于艺术与工程最精髓的平衡。

施工现场,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上百名冰雕师同时作业。巨大的冰砖从松花江面切割而来,每块重达数百公斤,需要通过吊车精准安装。念雪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在工地上来回巡视,手中的对讲机几乎没停过。

“东侧第三层,那块冰的角度偏了半度,调整!”

“照明组的线路埋深不够,重新做!”

“安全绳!说了多少次,安全带必须系牢!”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沉稳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工人们私下都说:“小顾总比他爹当年还严,但技术也是真过硬。”

冬月二十五,主塔的轮廓终于显现出来了。

那是一个令人震撼的造型——高达四十五米的冰体螺旋上升,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宛如从大地生长出来的冰雪之花。虽然细节尚未雕琢,但那份磅礴的气势、那种向上生长的力量感,已经足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屏息。

当天傍晚,念雪提前结束工作,匆匆赶回家。一进门,他就对雪儿说:“妈,轮廓出来了。明天……明天我们带爸去看看吧。”

雪儿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日历——距离《冰语》出版还有五十天。她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虽然气温依然零下二十度,但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冬季特有的、清澈的湛蓝。

准备工作从清晨五点就开始了。慧姨准备了最厚的被褥和暖宝宝,新瑶检查了车载医疗设备的电量,念雪联系了工地预留了最近的停车位。雪儿则一直在跟主治医生沟通,确定了应急预案,备齐了所有可能用到的急救药品。

上午九点,顾北方被小心翼翼地搬上特制的轮椅,裹得像一个厚厚的茧。他的眼睛今天意外地清醒,虽然依旧浑浊,但有了焦距。当雪儿告诉他要去工地看主塔时,他的左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是他表示“同意”的方式。

车队缓缓驶向冰雪大世界。由于是施工期间,园区不对外开放,宽阔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两辆车。

车子在主塔最近的观景平台停下。念雪和司机将轮椅小心翼翼地推下来,调整好角度,让顾北方正对着那座正在生长中的冰雪巨塔。

阳光正好照在冰塔上。四十五米高的螺旋形冰体通体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虽然还未完工,但那庞大的体量、流畅的线条、向上的动势,已经展现出惊人的艺术感染力。

顾北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座塔。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发出轻微的警报声——心率过快。雪儿紧张地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疼痛的颤抖,是激动的颤抖。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在冰塔上移动了明显的角度,久到寒风开始变得更加刺骨。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念雪。

念雪蹲下身,与父亲平视。他看到父亲眼中闪烁着泪光,也闪烁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骄傲的光芒。

顾北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抬起左手——这个动作如今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指向那座冰塔,然后又指向念雪。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从冰塔移向儿子,最后停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雪儿看懂了。她在儿子耳边轻声翻译:“他说,这座塔,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也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念雪的眼泪瞬间涌出。他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和微弱的脉搏。

“爸,”他的声音哽咽,“我会完成它的。我会让它成为冰雪大世界历史上最完美的作品。我会……让您骄傲的。”

顾北方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在寒冷的空气中几乎瞬间凝固。他的手指在儿子手心里,极其轻微地划了三个字。

念雪感受着那颤抖的笔画:好,儿,子。

只有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那一刻,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在未完成的冰塔前,父子之间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交接。技艺的交接,责任的交接,精神的交接。

顾北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冰塔,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释然的、满足的闭合。他知道了,他的事业有了最好的继承人;他知道了,即使他离开,这片冰天雪地里的艺术之花,依然会年年绽放,而且会绽放得更加绚烂。

回程的路上,顾北方睡着了。他的睡颜异常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雪儿握着他的手,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冰雪世界。她知道,丈夫完成了又一桩心愿。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等到《冰语》正式出版的那一天。

回到家,安顿顾北方睡下后,念雪对雪儿说:“妈,主塔的命名……我想好了。”

雪儿看着他。

“就叫‘传承’。”念雪的声音坚定,“这是爸传承给我的,我也会传承下去。以后每年冰雪大世界的主塔,都叫‘传承’,但每年的设计都不同。这样,爸的精神就永远在那里,在每一块冰里,在每一道光里。”

雪儿的眼泪无声滑落。她抱住儿子,这个已经长得比父亲还高的年轻人,这个接过了沉重担子却走得如此稳健的年轻人。

“你爸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哽咽着说。

窗外,夕阳西下,将冰雪覆盖的城市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冬天还很漫长,春天还很遥远,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严寒中生根发芽——比如传承,比如爱,比如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的、平静的守望。

距离《冰语》出版,还有四十九天。

距离冰雪大世界开幕,还有三十五天。

距离2018年春节,还有四十一天。

顾北方的时间,正在以倒计时的方式流逝。

但他的守望,将以永恒的方式延续。

在那本即将出版的深蓝色书籍里。

在那座即将完成的冰雪之塔里。

在所有爱他、敬他、记得他的人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