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虹霓初现(2017年春)
世纪的钟声余韵,终于彻底融入了松花江的春水。2016年的春日,来得比往年更从容一些。冰雪不是骤然消融,而是一层一层地,在阳光下变得酥软,边缘处泛着晶莹的水光,像是谁在残雪上撒了把碎钻,风一吹,便晃得人眼晕。最终,它们心甘情愿地汇入汩汩的江流,带着破碎的冰凌,叮咚作响——那声音,既像是为冬天送行的挽歌,低回婉转;又像是迎接新生的序曲,轻快明亮,顺着松花江的流向,漫过冰城的堤岸,漫进寻常巷陌的每一个角落。
顾家小院里的那棵老沙果树,枝干遒劲如铁,枝头却爆出了茸茸新绿,一天一个模样。嫩芽从褐色的皮缝里钻出来,先是怯生生的鹅黄,过了两日便染成了鲜翠的绿,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是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希望。十八岁的顾念雪,身姿已如庭院里那株他父亲手植的白杨般挺拔,蓝白格子的衬衫扎在深色长裤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膝上摊开着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列宾美术学院画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册上列宾《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印刷纹路,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墙角那最后一片顽固的积雪上。
那片雪躲在北墙根的阴影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已经开始融化,汇成细小的水流,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可核心处依旧坚硬,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阳光越过院墙,斜斜地洒在顾念雪身上,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宇间,既有父亲顾北方赋予的沉静内核,像深冬的湖面般不起波澜;又隐隐流动着属于更开阔时代的不羁与探寻,如同这春日里悄然萌发的嫩芽,带着冲破桎梏的力量。画册上的欧式雕塑与油画,与墙角的残雪、院中的沙果树、远处隐约可见的松花江冰面交织在他的视野里,在他心中碰撞出奇妙的火花。
“哥!哥!”清脆的喊声打破了庭院的宁静。十二岁的顾新瑶,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薄棉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绒毛,像一团跃动的火焰,绕着哥哥跑来跑去。她的辫子甩在身后,随着跑动的动作左右摇摆,惊飞了在残雪间啄食草籽的麻雀,它们扑棱棱地飞起,落在老沙果树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哥,爸爸昨天看了你新画的冰雕结构图,说里面有股‘破冰’的劲儿!”顾新瑶跑到顾念雪身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兄长毫无保留的崇拜。
顾念雪回过神,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真的?爸爸还说什么了?”“还说……还说希望你能把这股劲儿保持下去,让咱们哈尔滨的冰雕,走出东北,走向全国!”顾新瑶站直身体,学着父亲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脸上的两个小酒窝深深陷了进去。
屋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顾北方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放下手中还带着墨香的《人民日报》,他微微侧头,望向窗外那一双沐浴在春光中的儿女,目光温润,如同被这春日暖阳晒透的玉石,带着欣慰与期许。
几年的精心调养,顾北方脸上那种令人心揪的透明感淡去了许多,脸色变得红润了些,精神也愈发矍铄。常年用左手进行冰雕创作与书画练习,让那只原本有些笨拙的手臂显得愈发沉稳有力,指关节因长期握持刻刀和毛笔而略略粗大,皮肤也变得粗糙,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和淡淡的疤痕,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充满力量感的美感。那场几乎夺走他一切的大病与永恒的残疾,如同大树深刻的年轮,非但没有摧毁他,反而让他的气质沉淀得愈发渊渟岳峙,静默中自有千钧之力。他的眼神,经历过风雨的洗礼,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看透岁月的迷雾,望见远方的风景。
雪儿端着一壶新沏的龙井从厨房走来,白瓷茶壶在她手中稳当而轻盈,淡绿色的茶汤在壶中轻轻晃动,氤氲出淡淡的茶香。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四十三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女时的娇嫩,却沉淀下与爱人共渡生死劫难后的从容与一种由内而外的明媚。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眼角虽有淡淡的细纹,却更添温婉。那种美,不再是年轻时的夺目耀眼,而是像一杯醇厚的老酒,越品越有味道,耐人寻味。
她将一杯碧绿清透的茶汤轻轻放在顾北方手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庭院里相视而笑的儿女,唇角自然漾开一抹笑意,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满足:“念雪的心,看来是定在冰雕上了。这孩子,从小就跟着你在冰天雪地里打转,眼睛里全是冰的影子。”她顿了顿,又看向蹦蹦跳跳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新瑶这活泼劲儿,倒真是我小时候的翻版,一刻也闲不住。”
顾北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他那只布满故事的左手,轻轻覆盖在雪儿刚放下茶杯、尚带着微温的手背上。指尖相触,一股暖意顺着彼此的肌肤传递开来,带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深情。“时代不一样了。”他良久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和,像松花江的流水般缓缓流淌,“我们当年,脚下的路窄,能看到的天也小,一门心思只想把冰雕这门手艺传下去,不被时代淘汰就好。”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清香在舌尖散开,“他们这一代,赶上了好时候,脚下的路比我们当年宽得多,能看到的风景也远得多。念雪若能先走出去,去列宾美院那样的地方,把外面艺术的精华吸纳进来,再回过头滋养咱们的冰雕,是好事,是正道。”他的话语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种站在新时代门槛上,基于自身半生经历的、沉静的远见。
雪儿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我们做父母的,支持就好。”她望向窗外的顾念雪,眼神里满是骄傲,“这孩子从小就有股韧劲,认定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
窗外的顾念雪仿佛心有灵犀,忽然回过头来,恰好对上父母望过来的目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扬了扬手中已然落笔的速写本——本子上,是一幅融合了欧式雕塑线条与东北冰雕粗犷质感的设计图,笔尖下的冰雕造型新颖,仿佛正要冲破纸面,在冰雪中绽放。春日的阳光在他年轻的笑容上跳跃,那样明亮,那样炽热,仿佛已能照亮一条由他亲手开创的、更为瑰丽的冰雕传奇之路。
微风拂过,老沙果树的新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松花江的流水潺潺,带着冰雪的清冽与春日的温柔,奔向远方。屋内的茶香袅袅,窗外的笑语盈盈,一个新的纪元,就在这看似寻常的、融融的春日午后,悄然铺开了它的第一卷画幅,虹霓初现,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