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险中求胜

沈安梨的马车在宗王府门前停下时,王掌柜已如磐石般静立等候。他那张素来沉稳的面庞此刻覆着一层严霜,手中紧攥的账册边缘已微微发皱,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王妃,“他疾步上前,声音压得几乎消散在王府门前的晨雾里,“货栈的脉络...查清了。“

沈安梨的心猛地一沉,接过账册的指尖竟有些发凉。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墨迹记录着货物的流转,然而几处突兀的朱批,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帘——铁器、马匹,每一笔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北境。而最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那个陌生的商号名,墨迹淋漓地写着“北风堂“。

“北风堂?“她抬眼望向王掌柜,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王掌柜鬓角的汗珠顺着沟壑滑落,不知是晨露沾湿还是心头发紧。“属下翻遍了京兆府存档的商号名册,并无此号。后托北境行商密查...“他喉结滚动着,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这是北狄王族设在边境的暗桩,专司收购铁器、马匹、盐巴这些朝廷严禁出关的命脉物资。“

晨风裹挟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沈安梨却只闻得见王掌柜身上墨香与汗味交织的焦灼气息。账册纸页在风中簌簌作响,指尖下朱批的朱砂凸起,仿佛还残留着书写时的决绝。

“从何时开始的?“她指尖点在朱批处,力道几乎要戳破纸背。

“去岁暮春。“王掌柜的声音带着颤音,“每月一批,雷打不动。最近一批...三日前刚发出,按脚程算,此刻应已入北境地界。“

账册被轻轻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铁器可铸刀枪,马匹能组铁骑,裴璟此举早已越过贪腐的界限,是赤裸裸的通敌叛国!沈安梨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还有一事。“王掌柜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细麻纸,“今早收到的飞鸽传书,江南那边...妥当了。“

展开的纸条上,“平安“二字力透纸背。沈安梨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麻纸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下来——绿珠的母亲和幼弟已安全转移,策反这枚棋子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王妃,“王掌柜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惊惶,“属下还探得一事...裴璟...今夜要出城。“

“何处?“沈安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

“城西三十里外,有座废弃驿站。据说...要见位客人。“

沈安梨的心跳骤然擂动如鼓,仿佛要撞碎胸腔。“什么人?“

“不知底细。“王掌柜摇头,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只知传话的人称其为'北边来的贵客'。“

北边——北狄!三个字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沈安梨猛地吸气,初春的寒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备车。“她转身走向王府侧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要去城外。“

“王妃万万不可!“王掌柜急忙拽住她的衣袖,“此去凶险万分!裴璟身边定有护卫死士,稍有不慎——“

“所以绝不能不慎。“沈安梨甩开他的手,眸光锐利如刀,“取一套最粗陋的侍女衣裙,备辆不起眼的杂役马车,车夫要绝对可靠。“

王掌柜还想再劝,却在触及她眼神的刹那噤声——那是怎样一双眸子啊,分明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温婉女子,此刻却亮得像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未时三刻,一辆灰扑扑的杂役马车悄然驶出京城西门。

车厢斑驳的漆皮卷着边,车帘打了好几块补丁,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每走一步都打着响鼻。车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破斗笠压得极低,佝偻的脊背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腰,任谁也不会多看这辆拉货马车一眼。

沈安梨蜷缩在车厢角落,粗布衣裙磨得皮肤发疼,发髻用一根旧木簪固定,脸上抹着灶膛里的草木灰,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暗沉粗糙。怀中贴身藏着柄匕首,那是从将军府带出的旧物,斑驳的刀鞘里,刀刃依旧锋利如霜。

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吱呀的呻吟。车厢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霉斑混合的气味,身下硬邦邦的木板硌得骨头生疼。车窗外,初春的田野刚泛出新绿,远山却还残留着冬日的枯黄,偶尔有商队擦肩而过,马蹄声与铜铃声交织成流动的市井画卷。

三十里官道,马车足足颠簸了两个时辰。

夕阳西斜时分,马车终于在岔路口停下。车夫嘶哑的声音从车外传来:“王妃,前面就是废驿站了,再往前...恐会露馅。“

沈安梨掀起车帘一角,百丈外的荒野上,一座破败的驿站如孤坟般矗立。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坍塌的屋顶露出黢黑的椽子,然而此刻,三辆黑漆马车正静静泊在驿站门前,高头大马神骏异常,绝非寻常富户所有。驿站残垣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兵刃的寒光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在此等候。“她声音压得极低,“一个时辰后若我未归,即刻回王府报信。“

“王妃——“

“这是军令。“沈安梨的声音不容置疑。

她利落地跳下车,将匕首藏进袖中,低垂着头,顺着荒草掩映的小径朝驿站潜行。旷野的风卷起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泥土与腐草的气息钻入鼻腔,远处寒鸦聒噪,拖长的啼鸣在荒原上回荡。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在枯黄的草甸上投下孤寂的剪影。

靠近驿站时,她忽然矮身钻入齐腰深的草丛。断墙豁口处,两个劲装汉子正倚着残柱交谈,腰间佩刀的刀穗随风摆动。沈安梨屏息凝神,像蛰伏的猎豹般贴着墙根挪动,终于从坍塌的墙角钻入院中。

“裴大人果然守信。“一个生硬的北地方言从正堂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我家主子说了,只要兵器马匹按时送到,开春定取北境三城。届时沈家军一溃,朝中再无人能挡裴大人青云路。“

沈安梨的心猛地揪紧,是北狄口音!她悄悄挪到残破的窗棂后,透过蛛网密布的窗洞望去——裴璟正背对着她而立,锦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而他对面坐着个披着貂裘的男子,高鼻深目,赫然是北狄贵族打扮!

“使者放心。“裴璟的声音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本王已在边境备好货栈,只待贵部动手,便可将物资源源不断送过去。“

“那沈惊鸿...“北狄使者话锋一转。

“五日后。“裴璟的声音淬着毒,“断魂崖地势险要,三百弓箭手已就位,定让他有来无回!“

沈安梨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握刀的手不住颤抖。原来他们连父亲都算计在内!她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冲进去的冲动。正当她准备悄悄退走,靴底却不慎踢到碎石,“咔嚓“轻响在寂静的黄昏格外刺耳。

“谁?!“裴璟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向窗棂!

沈安梨瞬间矮身,顺着墙根翻滚到廊柱后,匕首“噌“地出鞘,寒芒映着她布满煤灰的脸庞。两个护卫已闻声冲出,钢刀在暮色中划出冷光,直扑她藏身的廊柱而来!

断魂崖。

沈安梨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地名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她的记忆。两山如巨兽獠牙,中间劈开一道幽邃的峡谷,窄径仅容一人一骑,一侧是斧削般的峭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渊薮,云雾缭绕,常年不散,风过处,似有亡魂呜咽。父亲奉旨回京,那条路,是绕不开的必经之地。

“好。”裴璟的声音里漾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那笑意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黏腻,“沈将军一死,北境十万将士群龙无首,军心必乱如散沙。届时,贵部趁虚而入,直捣腹地,我在朝中再略作运作,将丧师失地之罪悉数推到沈家头上。沈家一倒,那京畿卫戍的兵权,自然便落入我裴某手中。”

“裴大人果然深谋远虑,佩服,佩服。”北狄使者的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彼此彼此。”裴璟轻笑,语气中尽是狼狈为奸的默契。

躲在院外草丛中的沈安梨,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刺骨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心中却似有岩浆翻涌。

她需要证据。

仅凭这几句隔墙偷听到的话语,远远不够。她需要那白纸黑字的铁证,需要裴璟亲笔签下的、足以将他钉死在叛国柱上的契约,需要一份能在金銮殿上,让他百口莫辩、万劫不复的罪证!

正堂内的低语仍在继续,却已压低了许多,字句模糊,如同蚊蚋嗡鸣,听不真切。沈安梨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幼兽,悄悄挪动着身体,透过茂密草丛的缝隙,朝那破败的正堂望过去。

堂内门窗多有破损,蛛网蒙尘,恰好给了她窥视的机会。

裴璟端坐于一张破旧的木桌旁,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他对面,是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北狄人,一身油亮的皮袄,散发着膻气,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柄上镶嵌着粗糙的宝石。桌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地图,两人的手指正点在其上某处,似乎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而在那木桌的一角,静静躺着一个木匣。

沈安梨的目光,瞬间便被那木匣牢牢吸住。

那匣子做工颇为精致,黑漆描金,边角处虽有些磨损,却与这荒败驿站的颓圮景象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裴璟说话间,右手手指会不自觉地轻轻敲击着匣盖,那细微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沈安梨的心上——这里面,定然装着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契约。

那一定就是他们勾结的契约!

沈安梨的心脏骤然擂动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从她藏身的草丛,到正堂门口,约莫有十丈之遥。这段路,是一片空旷的泥地,寸草不生,毫无遮挡。若是此刻贸然冲出,无异于自投罗网,定会被堂内之人察觉。

她需要等。

等待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旋即又被沉沉暮色吞噬。荒野之上,寒意渐浓,驿站内点起了几支火把,跳跃的火光透过破损的门窗投射出来,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晃动不定的光影,如同鬼魅的爪牙。

正堂内,谈话声似乎终于接近了尾声。

北狄使者“霍”地站起身,动作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粗犷,朝裴璟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五日后,断魂崖,不见不散!”

“使者一路顺风。”裴璟亦起身,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亲自送使者出门。

机会!

沈安梨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沸腾起来。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破门。只见裴璟与那北狄使者一前一后走出正堂,朝停在院门口的一辆简陋马车走去。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驿站那朽坏的院门之后。

正堂之内,空无一人!

就是现在!

沈安梨如离弦之箭,又如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她的脚步轻盈而迅捷,仿佛踏在云端,十丈的距离,在她近乎本能的疾奔下,转瞬即至。

冲进正堂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残茶的苦涩、北狄人身上的皮革膻气以及灰尘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桌上,一支孤零零的蜡烛正在燃烧,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脚下的木板因她的闯入而发出“吱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只黑漆描金的木匣,就在眼前!

她毫不犹豫,伸手便去拿——

“什么人?!”

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从身后炸响!

沈安梨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是裴璟的声音!他竟然回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他根本没送那使者多远!

电光石火间,她来不及细想,抓起木匣,转身便要往外冲。然而,她刚冲出正堂门口,两道魁梧的身影便如铁塔般挡住了她的去路。那是裴璟带来的护卫,身材彪悍,手持长刀,眼神凶狠如狼,显然是早有防备。

“抓住她!”裴璟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一丝惊悸,从堂内传来,“别让这贱人跑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狞笑着扑了上来,刀锋带着破风之声。

沈安梨临危不乱,腰身猛地一拧,如弱柳扶风般轻巧地躲过左侧砍来的一刀。与此同时,一柄锋利的匕首已从她宽大的袖中滑出,落入掌心。她手腕翻转,反手疾刺,目标正是另一人持刀柄的手腕!

“噗嗤!”刀锋精准地划过那人的皮肉,鲜血瞬间飞溅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那人吃痛,惨叫一声,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

但,危机并未解除。

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四个,五个……转眼之间,足足八个手持利刃的护卫,已将她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火光映照下,八柄长刀的刀锋闪烁着森寒的杀意。沈安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握匕首,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呼吸急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火把燃烧的烟味。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咚”,撞击着耳膜;能感觉到额角的汗水正沿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我当是谁,”裴璟那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他从护卫们的身后缓步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讥讽笑容,“原来是我的好妹妹,沈夫人。怎么,嫁了个京中纨绔,日子过得不如意,竟学起做贼来了?要偷我这哥哥的东西?”

沈安梨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把东西交出来,”裴璟伸出手,五指张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看在你我同父异母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做梦。”沈安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敬酒不吃吃罚酒。”裴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狠戾,“那就别怪我不念什么狗屁旧情了!”他猛地挥了挥手,厉声道:“给我杀了她!”

早已蓄势待发的护卫们,如饿虎扑食般,再次汹涌而上!

沈安梨腕间青筋暴起,紧握的匕首堪堪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刀,火星在暗夜中迸溅。然而,面对数名训练有素的护卫,她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一把钢刀挟着恶风直取她的肩胛,她竭力旋身闪避,刀锋仍在手臂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温热的血瞬间濡湿了衣袖。另一柄长刀趁隙直刺她心口,沈安梨扭身急躲,刀刃“噗”地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的土墙,溅起一片呛人的木屑。

第三柄刀,已如影随形,带着死亡的气息当头压下。

她已避无可避,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吻上她颈项的刹那——

一道墨色闪电,自驿站残破的屋檐上疾射而下!

那人身形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落地时轻盈得宛若一片羽毛,竟未发出半分声响。只听“噌”的一声极轻的金属颤鸣,寒芒一闪而逝,那名持刀护卫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握着刀的手腕已被齐根斩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长刀“当啷”一声坠地,在寂静的驿站中显得格外刺耳。黑影毫不停留,身形如风似电,在护卫之间穿梭游走,所过之处,只闻兵刃落地之声、短促的闷哼与濒死的哀嚎,鲜血泼墨般洒在地上,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不过是弹指芳华的几个呼吸间,围攻沈安梨的八名护卫已尽数倒地,再无声息。

那道黑影缓缓收势,卓然立于沈安梨身前。

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沈安梨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宗萧然。

他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方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沈安梨绝不会认错。往日里,那双眼总是漾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笑意,此刻却寒冽如万年玄冰,锐利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不寒而栗。

“你……”沈安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化作一个单音。是惊讶,是疑惑,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宗萧然却并未看她,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一旁的裴璟身上。

裴璟的脸色早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是何人?!”他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问,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泄露了心底的恐惧。

宗萧然不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极其普通的长剑,剑身细长,通体黝黑,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但此刻,剑尖正一滴滴往下淌落鲜血,在跳跃的火光下泛着妖异的暗红光泽,无声地诉说着它刚刚饮过的生命。

“保护大人!”残余的几名护卫壮着胆子,嘶吼着冲了上来。

宗萧然动了。

快!快到极致!快到沈安梨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他的动作!只见一道道凌厉的剑光如同划破夜幕的闪电,在昏暗中交织出致命的弧光。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与身体倒地的闷响。剑锋割裂皮肉的“嗤嗤”声,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以及伤者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交织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乐章。

沈安梨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宽阔而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沉稳如岳,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精准狠辣,没有半分多余,招招致命。这绝不是寻常纨绔子弟所能拥有的身手,甚至,寻常的武将也难以企及。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人之术,是死神的舞蹈。

当最后一名护卫捂着咽喉,带着满眼的不可置信缓缓倒下时,宗萧然的剑尖,已然稳稳停在了裴璟的咽喉前。

冰冷的剑尖,距离他的皮肤仅有一寸之遥,甚至能感受到那森然的寒气。

裴璟的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滚而下,浸湿了鬓角。他想后退,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绵软无力,动弹不得分毫。

“你……你不能杀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带着哭腔,“我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你也活不了……”

宗萧然依旧沉默,只是手腕微不可查地向前一送。

“嗤”的一声轻响,剑尖已然刺破了裴璟颈间的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冰凉的剑身缓缓滑落。

裴璟浑身剧烈一颤,险些当场瘫软在地,一股腥臊之气隐隐传来。

“滚。”宗萧然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再让我看见你,下次刺穿的,就是你的心脏。”

裴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朝着自己的马车狼狈逃去,上车时还被车辕绊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却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甩马鞭,马车便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

驿站内,重归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地上尚未断气的伤者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在这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宗萧然缓缓收起长剑,转身看向沈安梨。

他眼中的凛冽杀气已如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杀伐果断、如修罗降世般的人根本不是他。“受伤了?”他语气平淡地问道,目光落在沈安梨手臂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沈安梨低头瞥了一眼。

伤口虽不致命,但皮肉外翻,血色殷红,已染红了大半截衣袖,此刻正微微刺痛着。“无妨。”她开口,声音却有些干涩沙哑。

宗萧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洒在沈安梨的伤口上。粉末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那股疼痛便消散了,伤口的血也奇迹般地止住了。

“上好的金疮药,”他解释道,语气轻松,“王府里常备的。”

沈安梨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中的疑云却越发浓重,如同这沉沉的夜色,挥之不去。

一个流连风月场所的纨绔子弟,为何会随身携带金疮药?为何会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功?又为何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恰好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

宗萧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与平日无异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王掌柜告诉我的。他说你独自一人出城了,我放心不下,便跟过来看看。”

“跟过来看看?”沈安梨的眼神锐利如刀,“从京城跟到这三十里外的驿站,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我轻功向来还不错。”宗萧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安梨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此刻并非追问的最佳时机。

她举起手中一直紧紧护着的木匣,沉声道:“这里面,应该就是裴璟与北狄私通签订的契约。”

宗萧然接过木匣,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是一叠厚厚的文书。最上面是一张绘制详尽的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北境的地形地貌和驻军分布,显然是军事机密。地图下方,是一份一式两份的契约,分别用汉文和北狄文书写,内容赫然是裴璟承诺向狄人提供铁器与马匹,助其出兵攻打沈家军,事成之后,狄人割让北境三城给裴璟作为封地。

契约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盖着裴璟的私印,以及一个沈安梨从未见过、却透着一股蛮荒之气的北狄大汗金印。

铁证如山!

“足够了。”宗萧然合上木匣,语气冰冷,“仅凭这份契约,便足以让裴璟满门抄斩,死无葬身之地。”

沈安梨缓缓点头,心中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像压上了一块更沉重的石头。

她再次看向宗萧然,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紧绷,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跳跃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整个人显得愈发神秘莫测。

这个人,她真的了解吗?从一开始,她所认识的那个浪荡不羁、不学无术的宗萧然,难道只是他精心伪装的面具?

“走吧,”宗萧然率先打破了沉默,“此地不宜久留,迟则生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驿站。

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荒野之上一片漆黑,唯有天边的星月洒下几缕微弱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夜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沈安梨的马车依旧静静地等在岔路口。

车夫看到两人平安归来,一直悬着的心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上前:“王妃,您没事吧?”

“我没事。”沈安梨淡淡应了一声,弯腰上了马车。

宗萧然也随之跟上,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夫扬鞭赶马,马车缓缓驶动,朝着京城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的缝隙中透进些许朦胧的月光。沈安梨能清晰地听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血腥味,以及宗萧然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金疮药气息。马车颠簸时,两人的身体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每一次触碰,都让沈安梨的心跳漏跳半拍。

“今晚的事,”宗萧然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王掌柜?”沈安梨抬眸看他。

“包括王掌柜。”宗萧然的语气不容置疑,“知道的人越少,对你我而言,就越安全。”

沈安梨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干涸的血迹。

“你的武功,”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究竟是跟谁学的?”

宗萧然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黑暗的车厢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小时候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父亲便请了个江湖上的师父来教我些拳脚功夫,说是强身健体。没想到,学着学着,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个解释,轻描淡写得近乎敷衍,如同蜻蜓点水,根本无法解开沈安梨心中的疑团。

但她没有再问下去。

她知道,以宗萧然的性子,若他不想说,就算她问得再多,也只能得到更多的谎言或搪塞。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平稳前行。

沈安梨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心中那些翻涌不休的疑问,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宗萧然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刻意装成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他屡次三番地帮她,真的仅仅是因为那纸荒唐的婚约吗?

还有今晚他杀人时的样子……那眼神中的冷酷与决绝,那出手时的狠辣与精准,绝不是什么“强身健体”就能练出来的。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手上沾染过无数鲜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那是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才有的杀气。

沈安梨猛地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宗萧然。

他似乎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呼吸均匀。一缕清冷的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恰好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沈安梨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木匣。

木匣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而真实的触感。里面的契约是真的,裴璟通敌叛国的证据是真的,父亲和沈家军此刻面临的危险也是真的。

至于宗萧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着怎样的目的和过去,至少现在,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是暂时的盟友。

这就够了。

当马车缓缓驶入京城时,夜色已至最深沉的时刻。

街道上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悠远而空灵,宣告着三更天的到来。

沈安梨轻轻掀开一角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昔日繁华的京城此刻已陷入沉睡,灯火阑珊,只有几处巡夜士兵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然而,沈安梨心中清楚,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寂静之下,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暗流汹涌,山雨欲来。而她与宗萧然,都已身处这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