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湿透的灰布,紧裹着山城。苏念青离开码头时,天光已经大亮,但雾气未散,视线所及不过五十米。
他的肩膀上子弹擦过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但他不能停——从码头到菜园坝火车站,至少五公里,而他只有不到一小时。
陆曼丽最后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去千厮门……14号……地下室……地板下……”
那是真正的联络方式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苏念青在巷口停下,撕下衬衫一角,草草包扎伤口。血浸透了布料,但暂时止住了。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相信“蜂鸟”,直接去火车站?还是去千厮门14号,看看陆曼丽到底留下了什么?
时间。永远不够的时间。
一辆黄包车从雾中钻出,车夫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
“先生要去哪里?”车夫问,声音沙哑。
苏念青盯着他看了两秒:“菜园坝火车站。”
“路可不近,要加钱。”车夫说。
“多少?”
“三块大洋。”
这是一个离谱的价格。正常车资最多五毛。
苏念青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黄包车夫。
“走小路,避开哨卡。”他说着,坐上车。
车夫没有应声,拉起车就跑。车子在小巷中穿行,路线诡异而熟练,明显对重庆的每一条巷道都了如指掌。
“你是组织的人?”苏念青压低声音问。
“专心赶路。”车夫头也不回。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到二十米不到。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止一辆,从不同方向逼近。军统的搜捕网正在收紧。
车子突然拐进一个死胡同。
苏念青的手摸向枪。
车夫停下,转身,摘下帽子——是赵启明。
“苏少校,时间不多,听我说。”赵启明的语速极快,“菜园坝不能去,火车站已经被军统控制了。他们在每趟列车上都安排了人,你上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蜂鸟’……”
“‘蜂鸟’给的车票是诱饵。”赵启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他在试探你。如果你真的去火车站,说明你不可信。如果你没去,说明你还有自己的判断——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
“军统内部有我们的人,但对方也有他们的人。”赵启明说,“现在局面很乱,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包括‘蜂鸟’。”
苏念青感到一阵眩晕。信任的基石正在一块块崩塌。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因为四年前,你救过我妹妹。”赵启明说,“霞飞路爆炸那天,你在最后时刻把她推出了门。她活下来了,去了延安。这份情,我一直记得。”
记忆的碎片再次浮现——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在浓烟中哭泣。他确实推了她一把。
“你妹妹……”
“她现在很好,在后方医院工作。”赵启明把包裹塞给他,“里面有新的身份文件、钱、一把钥匙,还有一张地图。钥匙是朝天门三号码头7号仓库的,那里有一艘船,晚上十点开船,去宜昌。”
“宜昌?”
“到了宜昌,有人接应你去武汉,再从武汉去苏北,最后去延安。”赵启明说,“这条线刚建立,军统还不知道。但你必须在天黑前到达码头,藏在仓库里,等到开船。”
“那你呢?”
“我回军统,继续潜伏。”赵启明重新戴上帽子,“如果你被抓住,我会是第一个审问你的人。到时候,别怪我。”
他说这话时面无表情,但苏念青看到了他眼中的痛苦。
“谢谢,启明同志。”苏念青说。
“别叫我同志,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不是同志。”赵启明转过身,“快走吧,从这条巷子出去,左拐,过一个石桥,那边有辆自行车。骑上它,沿着江边小路走,可以避开大部分检查站。”
“最后一个问题。”苏念青说,“千厮门14号,裕丰米店,你知道吗?”
赵启明的背影僵了一下。
“别去。”他说,声音突然变得严厉,“那是陷阱,双重陷阱。军统和日本人都盯着那里,就等着你去。”
“但陆曼丽说……”
“陆曼丽已经死了。”赵启明转身,眼神复杂,“她死前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是在药物控制下说的。别信,苏念青,一个字都别信。”
说完,他拉起黄包车,消失在浓雾中。
苏念青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套码头工人的衣服,一双胶鞋,一个帆布袋。布袋里有新的身份证明——姓名:陈水生,年龄:32岁,职业:码头搬运工。还有三十块大洋,一把左轮手枪,十二发子弹,以及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很详细,标注了从当前位置到朝天门码头的最佳路线,还有沿途可能遇到的检查站位置。
赵启明准备得很周全。
苏念青迅速换上衣服,把手枪和子弹藏好,背上帆布袋,按照地图指示前进。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辆旧自行车靠在墙上。他骑上车,沿着湿滑的石板路下行。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也成了最好的掩护。
骑过石桥时,他看到了桥头的检查站——四个士兵,一挺机枪,正在检查过往行人。他提前拐进一条小巷,绕了过去。
地图准确得惊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苏念青靠着这张地图,避开了三处检查站,两次军统巡逻队。上午九点,他到达了长江边。
朝天门码头就在下游两公里处。
但他没有直接过去。赵启明说过,要天黑前到达,藏在仓库里等到晚上。现在才上午九点,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藏身,等待天黑。
江边有一片废弃的造船厂,半塌的厂房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和木材。苏念青把自行车藏在草丛里,翻过破败的围墙,钻进了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仓库。
仓库里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他找到一处角落,用破帆布盖住自己,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面。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思考了。
陆曼丽,赵启明,“蜂鸟”,戴笠,小林觉……每个人的话都有一部分真实,一部分谎言。真相像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影像,但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需要找到那面完整的镜子。
下午两点,外面传来脚步声。
苏念青立即握紧手枪,屏住呼吸。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重庆口音。
“队长,这地方废弃好几年了,应该没人吧?”另一个年轻的声音。
“少废话!戴局长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军统的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赵启明给的地图是陷阱?还是他被跟踪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念青数了数,至少五个人。
他慢慢移动,找到一个更好的隐蔽点——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铁皮柜子,后面有缝隙可以爬进去。他刚钻进去,军统的人就进来了。
“分头搜!”
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仓库里晃动。苏念青透过缝隙,看到一个穿皮靴的脚停在柜子前。
“这里有个柜子。”那人说。
“打开看看。”
柜门被拉开,手电筒照进来。苏念青蜷缩在最深处,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光柱扫过他藏身的位置,停顿了几秒。
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空的。”那人说,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远去,但苏念青没有立即出来。他听到那些人在仓库的另一头交谈:
“……码头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三号码头每个仓库都有人守着,24小时轮班。”
“船呢?”
“晚上十点开船的那艘‘民生号’,船长和船员都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只要他上船,立即抓捕。”
“戴局长要活的。”
“明白。”
苏念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赵启明给他的撤离路线,果然是陷阱。
不,不是陷阱——是考验。如果“蜂鸟”和赵启明真的是一伙的,那么这个陷阱就是用来测试他是否会按照他们给的路线走。
如果他去了码头,说明他信任他们,那么他就是可靠的。
如果他没有去,说明他有自己的判断——这可能意味着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或者……他本来就是双面间谍。
无论哪种选择,都是死局。
除非……
苏念青想到了第三种可能:千厮门14号。
那个所有人都警告他不要去的地方,那个被描述成双重陷阱的地方。
但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因为当所有人都认为那是陷阱时,真正的通道反而可能藏在那里。
下午四点,军统的人离开了。
苏念青从柜子里爬出来,浑身酸痛。他检查了一下手枪,子弹还剩六发。帆布袋里的食物和水已经不多,但足够撑到晚上。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不去码头,不去火车站,也不去组织安排的任何撤离点。
他要回千厮门。
这个决定如此疯狂,以至于当他做出时,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下午五点,雾气开始散去,天色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苏念青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检查站,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路线。
过第二个检查站时,他被拦下了。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士兵端着枪问。
“码头工人,下工回家。”苏念青递上赵启明准备的身份证明。
士兵看了看证明,又打量了他一番:“受伤了?”
苏念青的肩膀虽然包扎过,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
“搬货时被铁皮划的,不碍事。”他说。
“最近城里不太平,上面有命令,所有受伤的人都要仔细检查。”士兵朝身后的同伴招手,“过来,搜他身!”
苏念青的手悄悄摸向腰间。
就在这时,一辆军车突然驶来,停在检查站旁。车上跳下一个军官,肩章显示是中校军衔。
“这里谁负责?”军官问。
“报告长官,是我!”一个上尉跑过来敬礼。
“接到紧急命令,所有检查站人员立即撤回军统总部,有重要任务。”军官拿出一份文件,“签字确认。”
“现在?”
“立即!”
上尉不敢多问,签了字,然后招呼手下:“集合!撤!”
士兵们匆匆收起路障,上了军车。拦下苏念青的那个士兵也顾不上他了,跟着队伍离开。
不到两分钟,检查站空无一人。
苏念青看向那个军官。军官也正看着他,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是赵启明安排的人?还是组织的人?
没有时间细想,他骑上自行车,继续前进。
下午六点,天开始下雨。雨不大,但足够让街道变得湿滑泥泞。苏念青的伤口被雨水浸透,疼痛加剧,但他不敢停。
千厮门街就在前方。
街道比早上更加冷清,许多店铺已经关门。裕丰米店的招牌在雨中摇晃,店门紧闭。
苏念青把自行车藏在巷子里,绕到米店后门。后门也锁着,但锁是新的——这说明有人来过,换了锁。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工具——一根细铁丝,这是每个情报人员的基本技能。三十秒后,锁开了。
店里一片狼藉。早上军统搜查时打翻的米袋还在地上,柜台被砸烂,算盘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陈米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苏念青径直走向里屋,找到暗门。暗门已经被砸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他打开手电筒,走下楼梯。
地下室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多了一样东西——陆曼丽的尸体,被放在床上,用一块白布盖着。
谁把她搬到这里来的?
苏念青走近,掀开白布。陆曼丽的脸已经清洗过,血迹被擦去,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枚青鸟吊坠。
苏念青记得,这条项链应该在码头时还在她脖子上。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取出吊坠。吊坠的背面,原本光滑的金属面上,多了一行极小的刻字,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地板下东三密码0214】
东三?什么意思?
苏念青看向地下室的地板。水泥地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数了数,从门口开始,横向五块水泥板,纵向六块。
东三——从东边数第三块?
地下室的东墙是入口所在的墙。从东墙开始,第三块水泥板……
他蹲下身,敲了敲那块板。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边缘有细微的缝隙,用水泥伪装过,但仔细看能看出痕迹。苏念青用匕首撬开边缘,整块水泥板松动了一小块水泥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有一个四位数的密码锁。
0214。
他转动密码,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文件,没有情报,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照片。
钥匙很普通,黄铜质地,上面拴着一个木牌,刻着一个地址:磁器口正街78号,荣昌客栈,三楼7号房。
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西式建筑前。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大概一两岁,睁着大眼睛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念青与念秋,1935年春,上海】
苏念青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他母亲的字迹。照片上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婴儿是他,而那个一两岁的孩子……是他的妹妹念秋。
这张照片应该早就毁于战火了。怎么会在这里?
还有这把钥匙……
他忽然明白了。
千厮门14号不是撤离点,也不是陷阱。
它是保险箱。
陆曼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是要告诉他撤离路线,而是要告诉他——他的过去,和他的亲人。
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苏念青把照片和钥匙收好,重新盖好水泥板。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上面传来的,不止一个人。
“……确定他在这里?”
“不确定,但这是最后可能的地方了。”
“搜!如果他真的在,今天必须抓住他。”
是军统的人。他们又回来了。
苏念青迅速环顾地下室——没有第二个出口。唯一的出路已经被堵死。
他看向陆曼丽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和照片。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躺到床上,躺在陆曼丽身边,用白布盖住两人,把手枪握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从楼梯口照下来。
“下面有人吗?”一个声音问。
没有回答。
“我下去看看。”
脚步声走下楼梯。
苏念青屏住呼吸,从白布的缝隙中看到一个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搜索。
士兵走到了床前。
他看到了床上的两具“尸体”。
犹豫了几秒,他伸手去掀白布。
就在白布被掀开的瞬间,苏念青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下往上,击中了士兵的下颚。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倒下了。
枪声惊动了上面的人。
“下面开枪了!”
“下去支援!”
但没有人敢第一个下来。
苏念青趁机翻身下床,抓起士兵的冲锋枪和弹夹。他看了看陆曼丽,低声说:“对不起,又打扰你休息了。”
然后他冲向楼梯,一边向上扫射一边冲。
上面的人没想到他会直接冲上来,一时间乱了阵脚。苏念青抓住机会,冲出里屋,从后门逃离。
雨下得更大了。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苏念青在雨中奔跑,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和那张照片。
磁器口正街78号,荣昌客栈。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磁器口是重庆的老街区,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光。78号是一栋三层木楼,招牌上写着“荣昌客栈”,字迹已经斑驳。
客栈里亮着灯,但很安静。
苏念青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后面,找到后院的围墙。围墙不高,他翻了过去。
院子里晾着衣服,在雨中飘荡。他躲到晾衣架后面,观察客栈的情况。
三楼7号房,窗户关着,没有灯光。
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溜进后门。楼梯吱呀作响,每一声都让他心惊胆战。
三楼的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间。7号房在走廊尽头。
他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有灰尘和霉味。苏念青关上门,打开手电筒。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箱子,上了锁。
又是锁。
苏念青试着用那把黄铜钥匙,居然打开了。
箱子里是文件。很多文件,用油纸包着,捆扎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着:
【致我儿念青】
母亲的字迹。
苏念青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但字迹依然清晰:
念青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写下这些字时,你刚满五岁,念秋三岁。窗外炮声隆隆,上海怕是守不住了。
有些事,母亲必须告诉你真相。
你的父亲,苏明远,不是死于疾病。他是被军统的人杀害的,因为他拒绝参与一项肮脏的交易——用抗日志士的生命,换取个人的前程。
母亲也是地下工作者,代号“白鸽”。我们的工作,是把情报从上海送到延安。但你父亲死后,母亲的身份暴露,不得不带着你和念秋逃亡。
1937年,我们到了重庆。母亲把你送进军统培训学校,不是希望你为军统效力,而是希望你能从内部了解敌人,有一天能为父亲报仇,为这个国家做正确的事。
念秋被我送到了乡下,交给可靠的人抚养。她的地址在信末,如果你能活着看到这封信,请找到她,告诉她真相。
儿啊,这个世界很残酷,但母亲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永远爱你的母亲
1938年冬
信纸从苏念青手中滑落。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四年前的爆炸,不是意外,是灭口——军统要灭口知道他父亲真相的人。
陆曼丽救他,不是偶然,是她受母亲所托,保护故人之子。
“蜂鸟”知道这一切,但他不能说,因为一旦苏念青知道真相,他的仇恨可能会影响判断,甚至让他做出不理智的事。
而现在,真相大白。
苏念青捡起信纸,翻到背面。那里果然写着一个地址:
【BB区澄江镇,南山村,陈阿婆家】
他的妹妹,还活着。
窗外的雨声渐歇。
苏念青收起所有文件,装回铁皮箱。他需要离开这里,去北碚,找到念秋,然后……然后怎么办?
去延安?为母亲和父亲未竟的事业战斗?
还是留下来,为父亲报仇?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方向。
他背起铁皮箱,正准备离开,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
“就是这里,三楼7号房!”
“包围起来!”
军统的人,又一次找到了他。
这一次,没有退路。
苏念青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院子里站满了人,至少二十个,都举着枪。
他看了看手中的枪,又看了看铁皮箱里的文件。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打开窗户,把铁皮箱扔了出去。
箱子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弹了一下,掉进后面的小巷。
几乎同时,门被撞开。
“不许动!举起手来!”
苏念青缓缓转身,面对着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为首的人他认识——军统行动处处长,王天风。
“苏念青,或者说,陈水生?”王天风冷笑着说,“游戏结束了。”
“是吗?”苏念青说,“我觉得,才刚刚开始。”
他举起了双手。
不是投降。
而是手中握着那枚青鸟吊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告诉戴局长,”他说,“‘青鸟’从未死去。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飞翔。”
王天风的脸色变了。
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就在此时,远处传来爆炸声——是朝天门码头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整个重庆,在这一夜,陷入了混乱。
而苏念青知道,这是组织在为他制造机会。
最后的撤离机会。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但墨色深处,总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