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岭南的关系

陆昭序打电话的时候,高雪梅教授正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荧光屏的光,在她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映出两小块跳动的蓝白色。

陆昭序放下电话听筒,看了一眼母亲,然后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走到沙发边。

“妈,喝口水。”

高雪梅没接,视线从电视新闻上移开,落在女儿脸上。

“打完电话就这么孝顺。”她开口,声音不高,“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我女儿居然也有为了别人求情的时候,当真是稀奇事。”

陆昭序耳根微微一热。

她知道,刚才自己和秦道的对话,肯定被母亲听去了。

就是不知道从自己的话里,猜出了多少内容。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水杯又往前递了半寸:

“这不只是秦道的事,关系到整个清源小组。”

高雪梅这才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

“省赛不是结束了吗?”她靠回沙发背,语气放松了些,“你们都入围国赛了。”

“工厂那边,我看订单也不缺,还能有什么事?”

陆昭序抿了抿嘴,开口道:“想请妈帮忙在岭南那边查个人。”

高雪梅一怔,似乎想不出他们两个高中生怎么会和岭南那边扯上关系。

“查个人?”

然后她立刻反应过来:

“调查岭南的国赛对手吧?”

没等陆昭序回答,她自己先摇了摇头。

“阿书,妈不是打击你。你们这个项目,定位是‘实用创新’。”

“能在国赛拿二等奖,就算是开了八桂省的先河。”

“不要想什么一等奖,更别想夺冠之类。”

她转头看着女儿:“八桂省过去参加国赛,最好的成绩就是三等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资源。”

“燕京、松江市、江东省那些顶尖中学,背后要么有高校实验室,要么有企业赞助。”

“甚至还有地方科技局的专项经费,他们的资源比八桂强太多了。”

“你们清源小组,白手起家,东西全部靠手焊,也就是那个控制程序和高科技沾边。”

“能走到今天,已经很厉害了,到了国赛舞台,就不要奢望太高。”

“除非……”她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除非你们能在国赛前把那个电能质量事件监测仪做出来。”

真要做出来了,光是填补国家空白这一项,夺冠也是轻而易举。

陆昭序等她说完,才开口:

“和国赛无关。是有人,想入股清源小组。”

高雪梅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慢慢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入股?”她重复这个词,眼镜后的眼神有些意外,然后瞬间变得专注。

“对。”陆昭序把陈永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她没说自己的判断,只陈述事实。

但事实本身,已经足够诡异。

高雪梅听完,面上露出思索之色。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沉思的学者。

“两个报价,相差二十万。时间间隔,不到两小时……”

她重新开口,这一次,语气里带了经济学教授特有的分析腔调:

“这不是商业谈判,这是心理战。他在试探你们的底线,也在评估你们团队内部的信息隔阂。”

她看向女儿:“秦道拒绝了他?”

“拒绝了。”

“理由?”

“秦道觉得,他慷慨得不像生意人。”

高雪梅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直觉很准。”她点了点头,“资本入股,本身不是坏事。”

“能带来资金、渠道、管理经验,但……坏处同样明显。”

“有可能会失去控制权、决策权,甚至技术发展方向都会被资本裹挟。”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电视上:

“而这个陈永健,他的行为模式,不符合正常的投资逻辑。”

“溢价过高,节奏太急,手段……”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够磊落。”

说到这里,她看向陆昭序,“所以他想让你帮忙查一下对方的底细?”

“妈,不是帮他,是帮清源小组。”陆昭序语气平静,“这个时候,爸也不想清源小组出问题。”

高雪梅听了,差点气得笑出来。

她看了陆昭序一眼,摇头叹息,“真是女大不中留。”

但面对女儿执着的目光,她最终还是起身走向电话:

“好好好,反正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她拿起话筒,按下一串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玩世不恭的腔调,背景音里隐约有粤语歌曲和碰杯的声响:

“喂?边位啊?”

高雪梅语气平静:“阿泉,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那个声音立刻收敛了散漫,变得清晰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大姐?有,有事吗?”

高雪梅没寒暄,直入主题:“你对佛市那边熟不熟?”

“佛市?还行,那边工厂多,我在那边的业务不少,怎么了大姐?”

“帮我查个人。”

“查人?”阿泉的声音严肃起来,“什么人?惹到你了?”

“一个叫陈永健的,自称是‘佛市光华电器厂’的老板。今天在南邕露面,想投资阿书的团队。”

高雪梅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厂子是不是真的,规模如何,主要客户是谁,背后有没有人,越细越好。”

阿泉在电话那头叫出声来:

“有人敢打阿书的主意?他活腻了?”

“你少给我惹事!”高雪梅训斥道,“我现在是让你调查一下,看看他的背景干不干净。”

阿泉这才松了口气:

“哦,哦,这样啊,我还以为多大件事,查个佛市的工厂,简单。”

“厂子是不是空壳,去工商局朋友那儿喝杯茶就清楚了。”

“客户和背景,多问几个道上的老友,也能摸个七八成。”

那边又把陈永健和厂子的名字确认了一遍,并记录下来。

高雪梅问:“什么时候能给我消息?”

“大姐发话,通宵也给你查出来!最迟明天下午,我给你电话。”

高雪梅重复了一句:“查仔细点。”

阿泉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明白。我懂轻重。”

“辛苦了。”

“大姐客气啥!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

高雪梅把听筒放回机座,转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昭序。

“明天下午,会有消息。”她说,“在这之前,告诉秦道,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签。”

陆昭序点头:“他知道。”

高雪梅走到女儿面前,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这一次终于笑了出来,有欣慰,也有感慨:

“女儿长大了啊……知道为自己在乎的事,动用资源了。”

陆昭序睫毛颤了颤,没躲,也没说话。

“这没什么不好。”高雪梅收回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性,“但记住,资源是刀。”

“用好了披荆斩棘,用不好,反伤自身。”

“这次,我帮你,是因为清源小组关系到你爸的政绩。”

顿了一下,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当然,秦道也值得我看好。”

陆昭序耳根又热了。

这次,连脸颊都有些微烫。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我去看书了。”

“嗯。”高雪梅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调大了电视音量。

“我方要求米方就此事件作出正式道歉……”

高雪梅看着新闻,镜片后的目光深沉。

她知道,这其实就是一场隐形战争。

正如女儿参与那个想要研发电能质量事件监测仪器,填补国内空白的项目。

不管他们有没有意识到,他们在事实上,已经参与了一场技术主权的微型战争。

这就是入世在即的夏国,这就是世纪之初的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