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修铺

“孩子想去,那就让她去吧,反正浩子也要跟着去,总不能让……让阿书,是吧?让阿书一个人在外面等吧?”

秦达劝了一句,他也只是见过陆昭序一两次,不算很熟悉。

陆怀远看了一眼秦达,又看了一眼秦浩,眼睛里别有深意。

“爸,你还要开会。”陆昭序看了一下二楼,静静地说道,“让我帮你过去看看吧。”

只是看到女儿坚持的目光,此刻居然有了一丝罕见的执拗,陆怀远也只能妥协,叮嘱司机:

“老陈,看好他们。送到地方就在外面等着,别让几个孩子乱跑。”

目送三人上车。

秦浩很自然地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陆怀远:?

陆昭序和秦道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的瞬间,陆怀远透过车窗看到,女儿和那个少年之间,隔了足够远的距离。

他刚松了口气,却看见女儿微微侧头,目光似乎快速扫过身旁少年的侧脸,然后才转向窗外。

那目光里没有嫌弃,倒像是一种……沉默的观察。

陆怀远:?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像水底的泡泡,冒上来一个。

“看什么?这会还开不开了?”秦达一拍他肩膀。

陆怀远收回目光,转向秦达,下意识问道:“老秦,你这侄子……也是在厂里打工吗?”

秦达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打工?他也是一中的啊,高三,跟我家浩子同班。怎么了?”

陆怀远脸上的表情,在秋日的阳光下,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桑塔纳消失的厂门口,仿佛想用目光把那辆车拽回来,再看个清楚。

三个?同班?

那个满身污渍、眼神沉静、提出惊天解决方案的少年……不是打工仔,是市一中的高三学生?

和自家女儿……同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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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塔纳2000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簸了三十多分钟,拐进一条窄巷。

巷口立着块路牌,白底蓝字写着“学府路”,但“府”字已经掉了半边,只剩个“付”。

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某个文具店门口挂着《流星花园》的贴纸海报,F4呲着大白牙傻乐。

学海书店橱窗里摆着《黄冈密卷》《海淀考王》,还有一本《新概念作文选》。

另一边,老王自行车修理铺门口堆着旧轮胎和锈迹斑斑的车架。

张姨裁缝铺的缝纫机哒哒响着,正在改校服裤脚。

还有几家没有招牌的小作坊,门里传出敲打声、焊接声、还有收音机里的评书《白眉大侠》。

一边是青春,一边是生计。

中间只隔一条三米宽的巷子。

秦道在巷子中段停下。

面前是一扇绿色的木门,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卫东机电维修铺。

“就这儿。”秦道说。

秦道对司机老陈说:“陈叔,您在这儿等会儿,我先进去跟我舅说一声。”

老陈点头,摇下车窗。

秦浩和陆昭序也下了车,站在巷子里。

秦道走到虚掩着的门前,没敲直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里面光线昏暗。

约莫二十来平米的空间,被货架和工作台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两排铁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摆着各类元件:

电容、电阻、漆包线、各种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

都用小塑料袋装着,贴着手写的标签。

地上散落着待修的电器。

一台老式金星电视机,后盖敞着,显像管像只独眼。

一台小天鹅双缸洗衣机,电机被拆出来放在报纸上。

还有几台收音机,外壳已经发黄。

最里面是工作台,一盏40瓦的台灯亮着,灯罩是自制的。

用铁皮罐头盒剪的,边缘还留着“梅林午餐肉”的残迹。

一个男人正俯身在台灯下焊着什么。

电烙铁的蓝烟在灯光下缓缓上升,混着松香和机油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工业香薰”。

“舅。”秦道喊了一声。

李卫东抬起头。

他约莫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皱纹多,是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感。

鬓角已经花白,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那是常年眯着眼看精密部件留下的。

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打着补丁,但补得很平整,针脚细密。

看到秦道,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朴实,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慈爱。

“阿道?怎么这个点来了?不上课?”

他放下电烙铁,又摘下手套,动作很自然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今天周末啊,不上课。”

“哦,哦,我都忙糊涂了!”

李卫东歉然一笑,“你吃饭没?我这儿有早上买的包子,菜市场的王婆包子,你最爱吃的。”

他说着就要去拿。

墙角有个煤球炉,上面坐着铝锅,锅里温着几个包子。

“我不饿。”

“那就过来吧,今天又想学些什么?”

李卫东指了指自己的工作台。

旁边还有一个拼凑而成的小工作台。

那是秦道周末过来学习用的。

小工作台上面,还放着几本书:《电子电路基础》、《晶体管电路设计》……

书本已经泛出了黑黄色,有些书页甚至卷了边,看得出来,书的主人不知把它们翻了多少遍。

秦道拉住他:“舅,今天我不学,有要紧事。”

李卫东停住,看着外甥。

“你说。”

秦道没绕弯子:“二叔的厂子出事了。”

李卫东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秦道快速把事情说了一遍:VF-S11事故、老张断手、倭方推诿、二十万滤波器、厂子可能破产……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

当然,最关键的,是他提出的滤波器方案。

李卫东听着,没插话,只是从工作台下摸出包甲天下,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烟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才在铁皮罐边沿磕了磕。

等秦道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支烟又烧到了过滤嘴。

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

“阿道,你能想到滤波器我不奇怪,但你想过没有——”

“以前你都是组装出来玩的,用在小收音机上,用在维修部的旧设备上,烧了、炸了,最多损失几块钱的元件。”

“这一次,是要用在厂子里的,接的是380伏三相电,带的是千瓦级别的电机。”

他盯着秦道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担忧,像亲鸟看着雏鸟第一次离巢:

“两者是不一样的。万一有个什么不对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这话说得很重,但每个字都是实话。

秦道笑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舅舅,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现在厂子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三百多人面临下岗,老张的医药费没着落……”

“如果有人追究,二叔可能还要背上责任。咱们再怎么试,也坏不到哪里去。”

“厂子,已经没有退路了……”

李卫东摸了摸口袋,又转身过去,再次从工作台上拿出一根烟。

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秦道见他如此,知道舅舅心里的顾虑。

他走到小工作台前,拿起那本《电子电路基础》,随手翻了翻。

“舅舅,这个东西,原理是一样的,公式是一样的,计算过程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一个小一些,一个大一些罢了。”

“如果说以前是实验,是模拟,那现在就是实际操作。”

秦道转过身,扬了扬手里的书,认真地说道:

“舅舅,我自学这些书,难道不就是为了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学了不敢用,那学它干什么?如果会了不敢做,那会它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