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元旦假期

秦道迎了上去,站在陆昭序面前。

“明天,工厂见?”

陆昭序看到他等了自己半天,就为了说这句话,抿了抿嘴,然后点点头。

秦道挠了挠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我走了,对了,元旦快乐。”

这一次,陆昭序的眉眼弯了弯,伸手从校服口袋拿出一张贺卡:

“元旦快乐。”

秦道傻眼。

他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准备,就说了一句话。

早知道先去大门口的小卖部买一张就好了。

秦道接过那张贺卡。

硬纸板的边缘在路灯下泛着光泽。

那是2000年最流行的那种,封面印着“千禧快乐”四个烫金大字。

底下还印有一行小字:“致最特别的你”。

设计感直追《读者》杂志的插页广告。

贺卡被他捏在手里,没敢翻过去后面写了什么。

“这……”秦道脑子里飞快闪过三百六十种回应方式,最后憋出一句,“我……没准备。”

完蛋了,实在是太丢穿越人士的脸了。

蠢得就像486电脑开机时卡在DOS界面,光标一闪一闪,打不出人话。

不过这也不能怪秦某人。

毕竟他上辈子也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正经牵女孩子手的经历都没有。

前世读书的时候,他一心只想读圣贤书。

上高中别人悄悄早恋,他在埋头苦读。

上大学别人卿卿我我,他在埋头苦读。

读研同组师姐暗送秋波,他还是在埋头苦读。

为什么这么喜欢埋头苦读?

因为上辈子他的刷新点在福利院,比这一世还惨。

如果没有社会好心人的资助,他可能连高中都没能读出来。

出来工作,领导一看,哟嗬,小伙子阔以哦!

无背无景,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先天牛马圣体,极品核动力驴。

大手一挥,投身到“西电东输”的伟大工程中去!

所到之处,不是戈壁就是沙漠。

所见之人,不是土木老哥就是电气糙汉。

谈恋爱不如撸电机。

撸腻了就去刷手机看牛仔包臀女大导个管……

撸了好些年,撸出麒麟臂,准备靠一篇——

《电机铁芯材料的高频磁损机理与测试方法标准化研究》

——逆天改命。

老天爷一看,孤儿还想逆天?

于是发动了一场沙漠风暴,人在抢救设备的过程中遇到电涌。

两眼一睁,来到了这个七八分相似世界。

待遇比前世好多了,家庭条件更是没得说——虽然还是没妈,但有爸啊!

秦道很满意,也很珍惜。

俗话说,暖饱思那啥。

老秦是个俗人,想谈恋爱了——弥补一下上辈子的缺憾。

难得见到秦道这副呆头呆脑的纯情模样,陆昭序眼睛先弯起来。

然后嘴角才跟着上扬,像是按下了什么延迟开关。

她摇摇头,校服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用准备。”

“我也是……”陆昭序顿了顿,“买文具的时候顺手买的。”

顺手?

行吧。

秦道把贺卡小心地塞进书包侧袋,然后抬头看向陆昭序,“谢谢。”

“嗯。”陆昭序点头,挥挥手,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

背挺得依旧很直,步子不疾不徐,马尾辫在脑后规律地摆动。

秦浩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他:“喂,有情况啊?”

“什么情况?”秦道把书包甩上肩,迈步往公交站走。

“装,接着装。”秦浩跟上来,嘴里呼出白气,“我都看见了,贺卡!”

他的眼里放着光,“这是陆天枢第一次送男生礼物啊!有没有带香味?”

“你他……你给我小声点!”秦道心虚地左右看看,加快脚步,“怕别人听不见是吗?”

“你脸红什么?”

“冻的。”

“现在气温十五度!”

“我体寒,行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公交站,老式铰接公交车正好“哐当”一声开门。

大约是节假日,人很多,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晃晃悠悠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才在部队医院大门前的小集市下车。

冬天天黑得早。

医院门口的路灯都亮了。

秦道站在站牌下,从书包侧袋抽出那张贺卡,借着路灯橘黄色的光,翻开封面。

里面是陆昭序的字迹。

不是女生惯常的那种圆润可爱的字体,而是方正、有力、带点连笔的行楷。

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扬,像要挣脱格子线的束缚。

内容只有两行:

“2001年,一起做点真正酷的事。”

“——陆昭序”

没有“祝你”,没有“希望”,直切主题,干净利落。

但秦道盯着那行“一起做点真正酷的事”,看了很久。

酷的事。

不是“有意义的事”,不是“重要的事”,是“酷的事”。

这个用词有点不太陆昭序。

不太符合她平时的人设。

秦浩凑过来要看,秦道“啪”地合上贺卡。

“小气!”秦浩撇嘴。

然后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哇,真的有香味啊!”

“走了走了。”秦道把贺卡重新收好,抬脚往土路方向走,“早点回去,明天还得去工厂。”

两个少年,背着背包,下了省道,走上了回村的土路。

对话随着北风吹了过来。

“对了,你回去后,给苏晓打个电话,跟她祝贺元旦,然后确定一下,什么时候去接她。”

“元旦啊大哥!放假啊!能不能睡个懒觉?她那天都跟我说过了,肯定会来的。”

“让你打你就打,平时想打还找不到机会,元旦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赶紧联系一下?”

“好好好,听你的,打就打……”

第二天,清源小组正式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地点就设在三产公司生产车间,也就是红星厂的闲置仓库。

除了秦道和陆昭序这两个大脑核心,李卫东、老周、周小斌,学徒小韦、小张。

还多了两个面孔。

一个是从红星厂借调过来的焊工赵师傅。

一个是新上任的财务张红——也就是秦道的舅妈。

张红看到秦道,脸上还有一些不自然。

毕竟以前她曾对极力劝说李卫东不要掺和秦家的事。

却是没有想到,如今自己家里靠着秦道,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毕竟这个三产公司,主要还是靠秦道的脑子撑起来的。

所以她站了起来,对着秦道用力地笑了一下。

倒是秦道,主动喊了一声舅妈。

然后又向陆昭序介绍了一下。

最后走向新来的赵师傅,伸出手:“赵师傅,欢迎加入清源小组。”

赵师傅露出有些憨厚的笑容。

显然对于这位救了整个红星厂的天才少年,心存好感。

“赵师傅,”两人放开手,秦道开口,“听我二叔说,厂里老师傅都不愿来三产,您怎么……”

赵师傅搓了搓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他看了眼仓库,目光在绕线机上停留两秒。

“老师傅们,”他声音有点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图个安稳。”

“退休金、医保、福利房……虽然现在厂子效益不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顿了顿,摸了摸耳朵,又有些尴尬地收回来。

旁边的李卫东递过来一支红塔山。

赵师傅接过了,道了一声谢谢,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上:

“我年轻,进厂才十二年,资历浅。分房没轮上,职称没评上,工资,才七百。”

按理来说,红星厂工资的标准比这个数要高一些。

但这些年大部分老企业效益不好,能领到大部分工资,已经算是非常非常好的待遇了。

红星厂能成为市工业局的试点,也正是因为它有一定的底子——至少有回本的希望。

“媳妇去年下岗了。”

赵师傅语气平静,这种事情,已经见得太多,说得太多,像说别人,也是在说自己:

“被买断了工龄,现在外面摆摊卖粉,一个月赚三四百,还得东躲西藏。”

赵师傅抬头看秦道:“儿子上初中,资料费补习费……老娘风湿,药不能断。”

“厂里说,来这儿待遇不变,还有补贴按收益发。”

“我就想……”他咽了口唾沫,“试试运气。多赚一点,是一点。”

仓库变得有些安静。

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肩上,都是具体而微的一笔钱,一袋米,一瓶药,一份对未来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