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扩充人手

秦达看看李卫东。

李卫东正低头吃鱼,挑刺挑得很仔细。

又看看秦道。

少年眼神清澈,就这么无所畏惧地跟他对视。

最后看看自己堂哥秦发。

秦发在夹炒花生,一颗一颗,吃得很香。

电视里,《天气预报》的片头曲“渔舟唱晚”正悠悠响起。

秦达又低头盯酒杯,过了一会,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带着三花酒的米香和无奈:

“道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一个人,拍不了这个板,得开厂务会。”

他沉吟一下,换了个说法:

“这样,我打个报告,就写‘支援技术攻关项目’,试试看能不能给你们借调两个人过去。”

他说“借调”,没说“调”。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借调,人事关系还在厂里,只是暂时过去。

就像租影碟,看完了得还。

秦道啧了一声:“两个……”

“不够?”秦达皱眉,“你们现在不就缺绕线的吗?老周一个,再加两个,三个还不够?”

“现在缺绕线的,将来呢?”

秦道放下筷子,手指点了点桌子:

“舅舅不可能一直当焊工,业务多了,要有人专门对接市场,要有人管采购,要有人搞质检。”

“你算算,这两个人哪够?少说四个。”

秦达倒吸一口凉气:“四个?!你当红星厂是开游戏厅,塞几个币就上几个人?”

“我上哪儿给你找四个愿意去三产公司的人?”

“那就从社会上找两个。”秦道毫不犹豫地接口,“厂里出两个,我们再招两个。”

“但厂里不能阻止,三产公司有独立经营权,这是当初协议里写的。”

“还有,事先说好,现在不来我也不强求。”

“但以后看着公司红火了,也别眼红说怪话,说我不照顾自己人。”

秦达盯着秦道看了很久。

他突然发现,这个侄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你……”秦达想说“你变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转头看向李卫东:“卫东,这也是你的意思?”

李卫东终于放下筷子,抬头说道:

“阿道说得对。现在订单来了,我们接不住,老周一个人,就算把手摇断,一个月也就那样。”

他顿了顿,看向秦达:

“你是厂长,比我懂。厂里那些六级工,在维修车间也是闲着。”

“过来,既能学手艺,又能多挣钱。对他们,对厂里,对三产公司,都是好事。”

秦达沉默。

他知道李卫东说得对。

维修车间现在确实没多少活。

拖拉机都承包给个人了,坏了车主自己找路边店修,谁还来厂里?

维修车间的工人们,上班就是喝茶、看报、打扑克,一个月拿六七百,混日子。

六七百……放在村里,还算可以。

如果妻子也是职工,也能拿个六七百,放城里,一家人温饱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年头,下岗洪流余波未尽,怕就怕妻子是下岗职工。

就算不是下岗,又有几个厂能像红星厂这样,能按月发出大部分工资?

更大的可能,是上一天班休息两天,一个月发三四百吊着,还拖拖拉拉。

再加上一家老小都住在城里……难啊!

难到什么程度?

全家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填肚子……

但秦达也有他的难处。

“厂里不是我说了算。”他揉着太阳穴,“要上会,要讨论,要平衡。”

“我一下子调四个人去三产公司,其他车间主任怎么想?”

“哦,你秦达把好工人都往自己侄子那儿送?肥水不流外人田是吧?”

“这话传出去,我以后开会还怎么坐?”

秦道插话:“那就公开选。愿意来的报名,我们面试,合格的来。公平公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秦达苦笑。

公平?

公开?

在红星厂这种老国企,哪有那么简单?

哪里不是讲资历,讲人情,讲排队……

但他知道,今天这关不过,这顿饭是吃不安生了。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我召开厂务会。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去。”

“优先选厂里人,如果人手实在不够,那就让三产公司自己招。”

他看着秦道,眼神复杂:

“这样我也能把事情提前说了,将来再有人背后说三道四,那也算不到我和三产公司的头上。”

这话是说给秦道听的,也是说给桌上其他人听的。

明天也要说给厂里人听。

——我尽力了,但厂有厂规,我有我的位置。

我能做的,是把门打开,进不进,是你们的事。

秦道点头,没再逼。

他知道,这是二叔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端起健力宝:“二叔,敬你。”

秦达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李卫东也端起杯子,秦发、秦浩都端起来。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参差不齐,但很响。

秦道和李卫东对视一眼。

李卫东有些无奈地一笑。

三产公司急需扩产是事实,但外甥这一出,其实也是尝试从红星厂手里夺权。

或者说,争取一部分人事权。

今天跟外甥这个配合,让他感觉有点对不起秦达。

秦浩喝了一口饮料,忽然小声问:“道哥,要是……厂里没人愿意来怎么办?”

秦道夹了最后一块扣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

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说:

“那就去人才市场贴广告。招绕线工学徒,包教包会,还给工资。”

秦浩瞪大眼睛:“咱们给得起吗?”

秦道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给不起,就接不了订单。接不了订单,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什么都是空谈。”

WTO正在不断逼近,时间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

如果抱着那些老旧思想,到时候被时代浪潮拍死在沙滩上,谁也怨不了谁。

路,我已经提前给了。

不走,那是你的事。

我只求问心无愧。

他看向秦达:“二叔,你说呢?”

秦达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谈完正事,饭桌才真正活了过来。

八桂男人喝酒,都是抿一口,滋一口,咂摸半天,再夹一筷子酸笋炒牛肉……

慢慢喝,慢慢吃。

秦道和秦浩不喝酒,扒拉了几大碗米饭,撤下饭桌。

周末难得放松,两人决定去秦浩屋里玩两把小霸王。

出了大门,秦道搂住秦浩的脖子:

“浩子,明天你跟你爸妈回城时,去一趟图书馆。”

秦浩点头:“哦,行!道哥你要查什么?还是要买什么资料?”

“都不是。”秦道摇头,“帮我找个人。”

“找人?”秦浩有些莫名其妙,“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