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利益分配

测试完毕,人群像退潮的水。

包厂长拽着陆怀远的手,说着“一定要留下吃饭”的片儿汤话,嘴角的燎泡在激动中闪闪发亮。

徐跃进围着样机不断转圈圈,眼神热切得像在打量刚过门的新媳妇。

老周在收拾东西。

陆昭序则是出了车间,靠在车边,书包挂在肩头,手里翻着笔记本。

她在等秦道,也在等父亲说完那些体制内的客气话。

李卫东拍拍秦道肩膀,朝厂门外努努嘴:“出去说点事。”

两人并肩走向厂门。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卫东手里的烟盒上停了半秒,又低头继续看报。

两人出了厂门,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

世界忽然换了种噪音。

厂内是纺织机低沉的嗡鸣,厂外是老街市井的嘈杂。

自行车铃铛声,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还有录像厅传来播放《古惑仔》的声音:

“我陈浩南出来混,靠三样东西:够狠,义气,兄弟多……”

厂门对面是条老路,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裂出龟背纹。

路边有棵歪脖子榕树,气根垂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晃。

离树不远有个米粉摊,煤炉上的大铝锅还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混着酸笋特有的气息,在空气里飘荡。

李卫东在榕树下站定,掏出“真龙”,想要抽,又放下。

他左右看看,蹲下来,从脚边随手捡了一粒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划:

“道啊,我跟老周商量了,那65%的分红——”

小碎砖在地上磨出个歪扭的饼图:

“我13,老周12。剩下40,你和小陆分。”

今天样机测试成功,三产公司的事,板上钉钉,这分红的事情,也要提前说个明白。

光是试点的三个厂,就要七十八台。

这三个厂只收成本钱。

但只赚个安装服务费,李卫东和老周也能有两千多轻松到手了。

再加上红星厂的技术顾问费,那就是两千六七百。

如果将来真按阿道的分析,那么大个市场,真能做起来。

那还要加上卖产品的钱。

四千?

要知道,这可是2000年——遍地下岗工人的年代。

真要说出去,不知有多少人要眼红。

所以利益分配一定要提前说清楚。

秦道看着地上的图,没说话,等下文。

李卫东抬头,压低声音:

“小陆那女崽……你们到哪一步了,我摸不清。但她老豆是陆处长,这层关系,要计进去。”

他手里的砖头在地上顿了顿,磨出个更深的点:

他抬头看秦道,眼神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担忧,直接用了方言:

“但要同你讲先,点子是你嘅,电路是你画嘅,人系你攒来嘅,你要食大头哇。”

意思明摆着。

就算陆昭序是处长千金,就算俩人之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学以上”。

但只要还没变成秦家媳妇,这核心利益就不能让。

外甥啊,爱情嘅酸臭味,熏唔晕(晕不了)做电路嘅脑。

顿了顿,李卫东再看了厂子大门一眼:

“你25%,合适。小陆15,我跟老周没意见。”

秦道看着地上那些砖灰的线,看了三秒。

然后说:“陆昭序不能参与分红。”

李卫东愣住:“咩话?”

“要避嫌。”秦道声音平静,“她爸是工业局处长,她拿分红,传出去就是‘利益输送’。”

“陆叔叔的仕途,我们的项目,都经不起这个。”

秦道伸出脚,把那些线磨了磨,“我35,舅舅你15,周师傅15。”

李卫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叼到嘴里,点上。

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混着话:“合适咩?”

秦道继续:“你放心,这个事情,我和昭序私下早商量好了,我会用其它方式补偿。”

李卫东懂了。

不是全懂,但懂那个意思。

“得。”他最终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但秦道还没完。

他蹲下,捡起小碎砖,在水泥地上又画了个圈:

“舅舅,还有件事。”

小碎砖在地上划出虚线:

“现在国家不让私人持股三产公司,利润分成是权宜之计。”

“但如果将来政策变了——我估计会变,WTO要进了,国企还会再改制——我们最好把股权收购下来。”

李卫东皱眉,吐出一口烟:“股权?什么股权?三产公司是厂里的,我们还能买股份?”

“现在不能,但将来政策可能会放开。就像……”

秦道想了想,找个李卫东能懂的例子:

“就像以前粮票不能买卖,后来能换了,再后来没用了,股权以后可能也能买卖。”

李卫东将信将疑,又吸了口烟:“那得等多久?”

“说不准,但只要加入WTO,说不定就三五年的时间。”秦道说,“但协议要先签,把位置占住。”

“如果我们三个真能占股,我出5%,你俩一齐出5%,总共10%,做‘技术骨干股权激励’。”

“剩下的,看那时候的价。”

李卫东低头看地上的图,看了很久。

“阿道,”他最终说,“你这想的……比你叔那个厂子的仓库还大。”

“舅舅,”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砖灰,“2000年都快过完了,有些事现在不想,将来就没机会想。”

李卫东点头,烟雾从手指间袅袅升起:

“行,那我去跟老周讲。但他那人……信手艺,不太信这些纸上的东西。”

不过李卫东他相信自己的外甥。

“那就告诉他,”秦道说,“这纸,是给手艺上保险。”

在秦道来的那个世界,有个后来很厉害的企业,叫海尔。

它最早也是从厂里搞“技术开发公司”搞出来的。

“你去跟周师傅商量。他要是同意,我们就在协议里加个补充条款——‘未来股权优先购买权’。”

李卫东低头看着地上的圈圈,看了很久。

最后狠吸一口,扔掉烟头,然后说:“我去说。”

“走吧,我们回去。”

桑塔纳旁,陆昭序看见他们回来,站直了身子。

“谈完了?”陆昭序问,语气很随意,像问“晚饭吃了没”。

“谈完了。”秦道答,语气也很随意,像答“吃了”。

陆昭序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秦道从另一侧上车。

不一会儿,陆怀远出了车间,后面跟着包厂长和徐厂长。

二人把陆怀远送上车,桑塔纳缓缓驶出厂门,汇入老街的车流。

李卫东站在厂门口,看着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两个小红点,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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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陆怀远开口:“秦道。”

秦道在后排坐直:“陆叔叔。”

“今天你操作示波器的手法。”

陆怀远说,“不像第一次摸泰克的人,更不像高三学生。”

车里安静了两秒。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摩托车声。

秦道谦虚地说道:“陆叔叔过奖了,主要是记性还行,说明书……翻得比较熟。”

陆怀远笑了一下,没继续这话题,转而像换挡一样自然:

“局里先前拨了2万经费,专门用来治理三个厂谐波。”

秦道屏住呼吸。

陆昭序的目光,也落到副座上。

她知道,父亲要上课了。

有些课,是学校学不到的。

“等三个厂的滤波器都做好,验收通过,局里会以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奖励李师傅和周师傅。”

他顿了顿,给出数字:

“每人一千五,税前。这是局里单独给的,和工厂那边没有关系。”

秦道在心里算:税前一千五,税后大概一千三百五。

对舅舅和周师傅来说,这是实打实的钱——能还债,能交学费,能买肉。

“但你和阿书,”陆怀远继续说,“是学生,未成年,拿不到这笔钱。”

秦道点头,他懂。

避嫌,合规,这些词像电路里的保险丝,不能短接。

“不过,”陆怀远话锋一转,“如果这一次试点成功了,它也算是我市工业技术小创新的一个案例。”

“根据《科技成果转化奖励办法》,对产生经济效益的项目,可以给予技术成果奖励。”

他侧过脸,后视镜里映出半张脸,报出一个数字:

“你们这个项目,整个团队奖励额度可能在五千左右,这个可以包括你们两个。”

“政府科技奖励,免征个人所得税。”

最后,他补了一句,像在解释流程,也像在传授规则:

“当然,这需要走完所有程序:专家评审、党组讨论、公示。”

只要三个厂试点能成功,陆怀远就有了最大底气。

局里从上到下都知道,两个高中生,两个下岗师傅,一起配合做出了滤波器。

解决了局里几十号人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

挪走了悬在整个工业局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五千!

秦道心头一跳。

“那剩下的……”他试探着问,“一万二?”

陆怀远转回脸,看前方。

车正经过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倒映着两岸稀疏的灯火。

2000年,还没那么多霓虹。

“剩下的一万二,”他说,“是给治理谐波的技术团体,报销制。”

“报销?”秦道重复。

“对。”陆怀远解释,很耐心,“比如,你们需要一台自己的示波器。”

“局里那台泰克在治理三个厂的时候可以借,但将来如果不是试点厂,你们借不到。”

“所以将来红星厂的三产公司想要做滤波器,得有自己的设备。”

秦达想要激活三产公司的事,陆怀远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若不然,他此时也不会掰开了揉碎了跟秦道讲:

“二手示波器,四五千能买到不错的。开发票,拿回来报销。”

“测试耗材——电容、电阻、焊锡。买,开发票,报销。”

“差旅交通,公交车票、摩托车油费。攒够票,报销。”

“技术资料,书、标准、图纸。书店开发票,报销。”

每说一项,秦道就觉得世界的另一扇门,“咔哒”一声,打开一道缝。

“这一万二,”陆怀远总结,“不是现金,是额度。你们花了,拿发票来,局里补。相当于——”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比喻:

“相当于你们团队,省下了一万二的自筹资金。”

车驶过桥面,轻微颠簸。

窗外的街景正不断流逝。

录像厅门口贴着《卧虎藏龙》的海报。

网吧的红蓝色招牌闪着“冲浪”两个字。

大排档的塑料棚下,人们围着火锅冒白气。

秦道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看到的南邕,只有一层——技术的那层,电路、参数、波形。

现在,陆怀远给他看了第二层——政策的那层,经费、报销、奖励、合规。

两层叠加,世界忽然有了厚度。

像从二维电路图,变成了三维的机器。

“陆叔叔,”秦道开口,很是感激,“这些……学校不教,也没人跟我们讲。”

陆怀远笑了,笑声很轻:

“因为我是处长,你们是学生。有些路,得有人帮你们指一下。”

车拐进一中所在的街道。

“秦道,”陆怀远最后说,“技术是刀,政策是鞘。有刀无鞘,伤己;有鞘无刀,无用。”

“你们现在,算是有了把不错的刀,我才能教你们怎么配鞘。”

车停在校门口。

秦道下车,关门前,朝车里鞠了一躬。

不深,但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