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从头再来

棚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市场传来模模糊糊的远处喧嚣: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周小斌停下了整理线轴的动作,抬头看着父亲。

“市机械厂……”老周喃喃重复,“都散了多少年了。”

“厂子是散了。”

李卫东把烟按灭在工作台边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但手艺没散。咱这些人,手艺还在手里攥着呢。”

老周没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蹲久了腿有些麻,他扶着工作台站稳,走到棚子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他弯腰从最底下拖出一个饼干盒,漆都磨秃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

一本红色封皮的八级工证书,塑封边角已开胶。

一张1988年“技术比武一等奖”的奖状,纸张泛黄。

“该同志在1988年省机械行业技术大比武中表现突出,荣获绕线工第一名。”

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二十多个年轻人排队站在曾经的机械厂门口。

老周拿起那张照片。

那时候的他,头发还浓密,穿着崭新的工装,胸口别着厂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周小斌走过来沉默地看着。

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自己的父亲拿着这张照片发呆。

李卫东也走过来,看着照片:“这照片我也有,我站你后头。”

“都老了。”老周说。

“手艺没老。”李卫东看着他,“你绕线圈的手,不会飘了吧?”

老周把照片小心放回盒子,又拿起那本八级工证书。

红色封皮有些褪色,但“八级技术工人证书”这几个烫金字依然清晰。

他翻开,内页贴着年轻时的黑白证件照,下面是评定意见:

周有福同志(男,33岁)

经考核评定,已达到八级绕线工(电机绕组方向)技术等级标准。

特此证明

……

发证日期:1990年6月18日

老周拿着证书的手,在微微颤抖。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证书递给周小斌:“看看。”

周小斌接过:“八级工……爸,这……很厉害吧?”

他抬头看父亲,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

老周沉默了几秒:

“说这个干啥。厂子都没了,说这些就像……”

像什么,老周最后也没说出来。

反倒是李卫东解释道:

“肯定厉害,要不是因为你太小,就凭这本八级证书,你爸当年完全可以调去柳江大厂,也不至于……”

谁也没有想到,时代的潮流,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猛。

仅仅犹豫了两年,人生的道路就被时代冲击的七零八散。

“行了,都过去了,”老周打断了李卫东的话,“你外甥,图纸画到哪一步了?”

“今天还在画。”李卫东实话实说,“我就是先来问问你愿不愿意。”

“要是愿意,等他画图纸出来了,我拿来给你看。”

“他画的图……”老周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讲究。”

“不是那种糊弄事的草图,是正经的工程图。”

“线该粗的粗,该细的细,标注清楚,尺寸链完整。我上次按他图绕线圈,一点冤枉路没走。”

这是老周今天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李卫东点头:“那孩子是块料。但光有图纸不行,得有人把它从纸上‘拎’出来。”

他指了指老周手里的证书:“得靠这个。”

老周合上证书,放回铁皮盒。

他没有马上盖盖子,而是让那红色封皮敞着,像让一个尘封已久的身份,透一口气。

“按利润分红……”老周重复这个词,“怎么个分法?”

李卫东搓了搓手,实话实说:

“厂里拿一共拿三成到四成的利润,剩下的归我们自己分。”

“也就是60%到70%?”

“嗯。”李卫东点头,从兜里摸出烟,递给老周一支,帮忙点上。

自己也点上一根,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

“我们以后,就算是三产公司的技术团队,走正规程序。赚个一百,咱们自己就能分六十到七十。”

周小斌站在一旁,突然小声问:“那……要是做不成呢?”

这个问题很实际。

李卫东看向老周:“做不成,你损失什么?无非是少修几台电机。”

“但红星厂那边,秦达答应,只要咱们肯干,每月都给技术顾问费。”

“就算最后做不成,这钱也不用还,算厂里请咱们做技术咨询。”

不管成不成,目前引进变频器的三个厂,都是要上滤波器的。

这是眼前的现实问题。

“技术顾问……”老周沉吟,“秦达那个厂的职代会,通过了?”

“快的话,下周。”

李卫东说,“等我外甥的新图纸出来,通过棉纺厂测试,秦达就会启动激活红星厂的三产公司程序。”

“到时候再跟上面申请,说这是‘盘活闲置资产’的试点。”

“现在国家还有鼓励政策,如果能让工业局出个函,就能走绿色通道。”

老周又问:

“那孩子……秦道,他图还没画完,你就来找我。要是他画不出来,或者画出来不行呢?”

“他不会画不出来。”李卫东说得很肯定,“上次他从想到画到算,就一天时间。”

“你也见过他图纸,知道是什么样。”他看向老周,“就算这次复杂点,但我信他。”

上一次外甥说只能靠他,这一次,他也信外甥。

“而且你想,”李卫东弹了弹烟灰,“红星厂、棉纺厂、化工厂,三家是一起引进的变频器,毛病都一样。”

“现在红星厂的问题咱们解决了,那两家能看着不管?”

“就算我外甥现在设计的图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前面的那个图纸咱们是现成的,大不了我外甥改几个参数。”

“所以啊,”李卫东把烟按灭,“活已经摆在桌上了,就看咱们接不接。至少这两个月,咱们肯定闲不下来。”

“要是最后这事不成,我们大不了回来,你继续修你的电机,我继续修我的家电。”

老周沉默着。

他懂李卫东的意思。

八级工证书上的红章再亮,也不能当饭吃。

但如果能把这证书代表的“精度”变成分红,那这双手的价值,就有了白纸黑字的证明。

最后,他看向儿子:“你觉得呢?”

周小斌没想到父亲会问自己。

他愣了下,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爸,你绕线圈的时候……高兴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

老周沉默了几秒:“高兴。”

“比修电机高兴?”

“嗯。”

“那就去。”周小斌说得很简单,“反正这儿生意也就那样。你去,我跟你去,给你打下手。”

老周看着儿子。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孩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

他重新看向李卫东:“你那外甥的图纸,什么时候能出来?”

“按他的说法,快的还要三天,慢的话,要五天。”

李卫东说,“到时候我会先带图纸来给你看。你看过,觉得能行,咱们再往下谈。”

老周低头,伸手在八级工证书的红色封皮上,轻轻摩挲——1990年。

现在,他只是二手市场石棉棚里的修理工。

这双手绕过的线圈,从出口非洲的矿山电机,变成八十块钱的废旧水泵。

但今天,有人告诉他:这双手艺,还能发光。

不是修修补补的那种光,是正经八百、能写进合同、能变成分红、能教别人“什么叫精度”的光。

他合上铁皮盒的盖子。

“咔哒”一声轻响,像某个决定落定。

“行!”老周说,“图纸来了,我看。能行,我就干。”

李卫东站起身,伸出手:“周师傅,谢了。”

老周没握,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谢什么,我就是冲我这双手……还能派上正经用场。”

李卫东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那我先走了。酒和烟你留着。”

“拿走。”老周说,“事儿成了再喝。”

李卫东笑了:“成。”

周小斌也站起来,默默开始收拾工具。

他把不同线径的漆包线分门别类放好,把绕线机擦拭干净,把工作台上的油污擦掉。

老周看着儿子的动作,突然说:“小斌,明天早点起,趁这两天,我多教你点东西。”

“哎。”周小斌应了一声,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更利落了。

李卫东推着自行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石棉棚里,老周正对着那张黑白照片发呆。

棚外,2000年小城的午后,炒粉摊的锅气升腾,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呼啸而过。

但在这个昏暗的棚子里,时间好像突然倒流了十年。

老周的手,仿佛再回到了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