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宴

又到了周六。

独属于高三学生的下课铃刚响,南邕一中教学楼人潮涌动。

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冲出教室。

走廊里弥漫着粉笔灰、汗臭……

有人把草稿揉成团,砸向垃圾桶,没投中,骨碌碌地滚到公告栏底下。

公告栏上贴着褪色的“迎接新世纪”标语。

红纸已经发白,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更早的“科教兴国”四个字。

时代的标语像洋葱,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秦道和秦浩挤在人群里,像两粒被裹挟的沙子。

补课是高三的法定刑期。

教育局的红头文件说“减负”,但高考录取线不会减。

所以就算是有什么怨言,该补课的还是要补。

两人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夕阳正好砸在脸上,热烘烘的。

秦浩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这是两人坐车的钱。

“快走!快走!”

跑到路口等了一会,兄弟俩终于再次坐上了那辆老班车。

又晃了一个多小时,兄弟俩在部队医院门口的车站下了车,踏上回村的土路。

路旁电线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刷上了“正大饲料”的广告。

走了十多分钟,来到自家门口。

此刻,秦浩家的厨房正冒着炊烟,一股诱人的香味飘出来。

柴火灶特有的烟熏味打底,上面浮着土鸡炖汤的油脂香。

中间还夹着酸笋炒田螺那股子又酸又辣的霸道气息。

这味道太丰盛了,丰盛得不像日常晚饭,倒像过年。

秦浩猛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哥!白切鸡!酸笋炒螺!家里肯定还炖了汤!”

说完,一蹦就往自己家跑。

秦道推开自家的铁门,没看到父亲。

猪圈方向传来“啰啰”声。

秦道走了两步,才看到秦发正弯腰搅拌猪食。

“爸,我回来了。”

秦发微微转了一下头,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秦道放下书包,走到猪圈边,父子俩隔着矮墙,空气里有种莫名的安静。

隔壁飘来的饭菜香,和猪圈粪臭混在一起,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复杂。

秦发把猪食都倒进食槽里,终于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秦道:

“今晚我们家不开火,去你二叔家吃。”

“二叔?”秦道一愣。

两家虽说胜似亲兄弟,但一起吃晚饭,倒是不常见。

“你叔婶今天从城里回来看你二婆。”

秦发拎着空猪桶从猪圈出来,在院子角落放好:

“今天早早就在准备晚饭,说是要谢谢你。”

“谢……谢我?”

秦道突然觉得有些心虚。

父子俩之间,又变得安静下来。

秦发洗了手,解下围裙挂好,这才开口:

“你舅……”

又停住,像在试一个生锈的水龙头,“他还好吧?”

就这一句,秦道听懂了所有潜台词。

“还好。”

秦道答得简短,像在拆一个可能引爆的装置。

说完后,他逃也似地出门:“爸,我去看一下二婆。”

推开左边院门,那股丰盛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秦浩正跟铡刀较劲,红薯藤在他手里像不听话的鞭子。

秦浩的奶奶弓着腰,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笑成了菊花。

“二婆。”秦道打了一声招呼。

“阿道过来了。”二婆一看到秦道,笑得更开心了。

秦道应了一声,跑去厨房门口跟正忙碌的二叔二婶打了个招呼。

再回到院子,看到秦浩那笨拙样,实在是看不过眼:

“大少爷,让开。”

也就是摊上了个吃城里粮的父母。

真要是农村娃,这手艺,不说被人笑话,光是八桂特色龙肉,都不知道要吃多少顿。

秦道把秦浩拉起来,自己坐下,捋好袖子。

左手将藤蔓捋顺压实,右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青绿色的汁液瞬间迸出,溅到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田野的腥甜气。

铡碎的叶子散发出浓郁的青草味,很快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厨房飘出的饭菜香,和青草味的清新气息混在一起,形成独特的农家小院气味。

三下五除二,就铡完了。

秦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叶屑。

他看向自家方向,“二婆,我先回家了。”

“去吧,去把你爸叫过来,一起吃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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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八仙桌被摆到了秦浩家庭院里,头顶是2000年深秋清澈的星空。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白切鸡的皮油亮亮地泛着光。

酸笋炒田螺的酸辣味霸道地占据空气。

中间那盆土鸡汤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桌角摆着瓶“三花酒”,旁边还有两瓶“健力宝”。

秦发坐在上首,秦达给他倒了一杯酒:“哥,这杯得敬你。”

“敬我做什么?”秦发端起酒杯。

“敬你养了个好儿子。”秦达看向秦道,“厂里那事……小道帮大忙了。”

秦发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半秒。

然后重重地“嗯”一声,把酒一口闷了。

秦浩的母亲王秀英,正给二婆舀汤。

听到丈夫的话,她抬起头:

“可不是嘛。我们车间那几台细纱机,装了变频器后老断头,倭国专家来看过,就说是电的问题。”

“得装这个改那个,报价几十万。”她摇摇头,“我们车间一年利润才多少?”

“小道啊,”王秀英放下汤勺,语气里带着期待,“你们那个滤波器……什么时候能轮到我们棉纺厂?”

二婶所在的棉纺厂,正好是引进东芝变频器的三个工厂之一。

还有一个是化工厂。

由此可见,市里这一次技改,也是花了心思。

一个普工,一个轻工,一个化工,都具有代表性。

王秀英这一次跟着过来,也是奉了厂长之命,想从秦道这边,看看能不能得到个确切消息。

“二婶,工业局陆处长正在协调标准材料。”

秦道放下筷子,说得谨慎:

“等新材料到了,我们还要试制新样机。如果测试通过,才能批量做,三个厂一起解决。”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

“现在红星厂用的那个是应急版,用料和工艺都达不到长期使用标准。新的……得一步步来。”

“那就好,那就好!”王秀英眉开眼笑,然后又脸上笑容收了收,带上了点诉苦的意味:

“小道啊,二婶也不怕你笑话。我们厂长这几天,嘴角都急得起泡了。”

“车间里天天传,说红星厂请了高人,千把块钱就搞定了。”

“我们主任去打听,愣是问不出个屁来,回来就骂我们厂长‘办点事比老牛拉破车还慢’!”

她说着,没好气地斜了秦达一眼:

“哼,有些人啊,嘴巴比蚌壳还紧,明明是一家人,问点事跟要了他命似的。”

哼!

还不是被我问出来了?

就是一顺嘴的事。

这一次把消息带回去,自己可算是有吹嘘的资本了。

更别说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还是自己的侄子。

若不是秦道铁定要上重点大学,王秀英都盘算着要不要介绍自己娘家的姑娘给他认识。

秦达呲了一口酒,心里也是冤枉。

陆处长叮嘱了,整改方案还没有完全确定下来,材料也还在协调中。

虽然和倭国人的谈判已经差不多了,但仍然要保密。

自己哪敢乱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