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家

李卫东推开家门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指向十一点一刻。

屋里只开了一盏25瓦的灯泡,悬在饭桌上方,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张红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件衣服在缝补,声音平平。

“回来了?”

“嗯。”李卫东应了一声,把工具包放在门边。

张红这才抬头看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几根白发。

她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那是常年操劳的痕迹。

她皱了皱鼻子:“喝酒了?”

“喝了一点。”李卫东脱掉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钉子上还挂着围裙、抹布,还有女儿李春梅小时候用过的一个旧书包。

“一点?”张红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此刻仰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打了好几次电话到维修铺,没人接。忙到十一点?还喝酒?”

“今天……有事。”

李卫东说,声音有点干。

“什么事?”张红追问。

李卫东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他该怎么解释?说秦道的滤波器成功了?说他和秦达喝酒了?

张红看他沉默,眼神暗了暗。

她转身走回饭桌旁,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

“喝点水。”

她把杯子推过来,语气软了些,但还绷着。

李卫东接过杯子,水温传到掌心,不烫,刚好。

“是秦家的事吧。”张红突然说,不是疑问。

李卫东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

张红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怨,有疼,有无奈,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李卫东心里一直有根刺。

所以她从不主动提秦家,秦道来维修铺,她也尽量避开。

“卫东,”张红的声音有点颤,“你能不能不要再掺和秦家的事了?咱们家……经不起折腾了。”

“春梅明年就高三了,学费,补习费,资料费,哪样不要钱?”

这话很轻,但很重。

李卫东懂。

他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

“阿红,”他开口,声音很低,“今天的事,成了。”

张红抬头看他:“什么成了?”

“秦道那孩子,设计了一个滤波器,把秦达那个配件厂里的问题解决了。”

李卫东慢慢说,尽量让语气平静,“我帮着做的。测试成功了,厂子保住了。”

张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眼神在说:所以呢?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秦达……留我喝酒。”李卫东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我们喝了点,说了些话。”

张红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那种“你怎么又……”的无奈,混合着“我就知道”的苦涩。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热脸贴冷屁股。”她突然说。

“阿红!”李卫东打断她,声音有点急。

张红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卫东,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行吗?别管那些了,行吗?”

“春梅成绩虽然普通,但孩子懂事,咱们就供她把书读完,找个稳当工作,行吗?”

李卫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工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信封,很普通,但鼓鼓的。

他放在桌上,推到张红面前。

“这是什么?”张红没动。

“打开看看。”

张红犹豫了一下,拿起信封,有点沉。

她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钱。

一沓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

她拿出来,手指有些抖。

数了数:十二张。

一千二百块。

“哪来的?”她抬头,眼神警惕。

“秦达给的。”李卫东说:

“材料费和手工费二百,五百是顾问费,五百是设计费。”

“其实材料费和手工费也就一百五。”

他顿了顿,补充道:“秦道那孩子,故意把成本说高了。”

张红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李卫东。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一千二百块,在2000年的小城,这不是小数目。

相当于他们全家一个来月的收入。

春梅下学期的学费、补习费、还有她一直想要的那件羽绒服,至少能缓解一部分压力。

“阿红,”李卫东的声音很认真,“这一千二,要分三份。”

张红抬头:“分三份?”

“嗯。”李卫东指着钱,“五百给秦道,图纸是他的,算法是他的,这钱该给。”

张红的手握紧了:“算法?什么算法?”

李卫东:“就是……怎么算电感量,怎么算电容值,我也不全懂,但那孩子懂。”

“两百给老周他们,做电感的材料费和手工费,还没结,剩下五百,咱们留。”

张红的手又握紧了:“咱们……只能留五百?”

张红低头看着那一沓钱,眼神在挣扎。

五百块……也不是小数目。

“那孩子……会要吗?”她问,声音轻了些,带着复杂情绪。

“会。”李卫东点头,“我跟他说好了。这是规矩——谁设计的,谁拿大头。”

他伸手,从张红手里拿过那沓钱。

张红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李卫东就着灯光,仔细数出五张。

他把这五张单独放在桌上,再抽出两张另放一边。

剩下的五张递还给张红。

“这五百,我找个机会给秦道。”他说,“这五百,你收着。”

张红接过那五百块,目光却落在桌上。

李卫东劝慰道:“三天就赚了五百,不少了,不能贪心。”

张红眼神里有不舍,有心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是该给。”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那孩子……不容易。”

春梅上周回来,说班里要交资料费,八十块。

孩子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秦道……比春梅还要难。

现在,这五百就在手里,实实在在的。

家里至少暂时能喘口气了。

“那……滤什么器,真能赚钱?”她问,声音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能。”李卫东肯定地说,“全市好几个厂都有这问题。如果工业局推广,需求量不小。”

“秦达说,做一套工钱至少两百,要是一个月能做十套……”

他没说完,但张红听懂了。

一个月两千,家里现在的收入,就可以翻倍。

春梅上大学的钱,也许就能攒出来了。

她拿起信封,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式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是装饼干的,已经锈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有些零钱、粮票、还有两张存折。

她把信封放进去,盖上盒子,锁上抽屉。

钥匙用红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做完这些,她走回饭桌旁,拿起那件没补完的衣服。

“秦道那孩子,”她突然开口,没抬头,“下次来……留他吃顿饭吧。春梅周末回来,正好。”

李卫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张红的声音很轻:“孩子是无辜的。春梅……也该多认识几个学习好的孩子。”

这话像是对李卫东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春梅其实也在市一中,可惜是在普通班。

就是那个全面发展的普通班。

秦道那孩子,要是能指点指点春梅……

李卫东看着她低头缝补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也这样在灯下给他补衣服。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手指纤细。

春梅还没出生,他们说着以后要给孩子最好的。

时间过得真快,孩子都高二了。

“阿红,”他开口,“等这批滤波器做成了,我带你和春梅出去看看……”

张红的手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半空。

然后她继续缝,声音有点闷:“乱花钱。春梅要补习。”

屋外,夜更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电视没关,隐约能听到《还珠格格》的片尾曲: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屋里,一灯如豆。

女人在缝补,男人安静地坐着。

挂钟滴答,针线穿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