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检测

维修铺的门推开时,松香烟味扑面而来,混着机油的陈年气息。

工作台上,滤波器静静躺着。

“开始吧。”李卫东说。

三人分工明确。

李卫东主测,秦道核对参数,陆昭序记录。

那台老式红华牌示波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CRT屏幕泛着淡绿的光。

第一项,绝缘测试。

李卫东摇动兆欧表手柄,匀速,稳定。

指针慢慢爬升,最后停在“∞”位置。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记下:“绝缘电阻>1000MΩ,合格。”

第二项,电感电容值复测。

秦道用电感表挨个测三个线圈,电容阵列。

“参数匹配。”秦道转头说了一句。

陆昭序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下来。

第三项,通电测试。

李卫东接上单相调压器。

示波器屏幕亮起,绿色的扫描线开始跳动。

问题就在这时出现了。

“看这里。”秦道指着屏幕,“波形畸变严重,像叠了层高频噪声。”

确实。

波形本该是清晰的正弦波,现在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细节模糊。

更麻烦的是,这台老示波器只能看时域波形。

要证明滤波器能把12%的谐波畸变率压到5%以下,需要大约7.6dB的衰减。

现在看波形模糊,手动测峰值误差太大,得不到精确值。

“这数据拿不出手。”秦道皱眉,“倭国人要的是精确到百分点的THD值,我们只能估算个大概。”

陆昭序放下记录本,凑近屏幕。

然后又看向秦道。

秦道看懂了她的目光,解释道:

“这老示波器聚焦不行,余辉重,有噪声。得用频谱分析仪,或者至少是带FFT功能的数字示波器。”

李卫东叹了口气:“我这台示波器,二手市场淘的,修修收音机还行,干这个……勉强了。”

但测试还得继续。

第四项,谐振点测试……

第五项,温升测试……

第六项……

秦道最后检查接线端子时,发现第三个电感的接地线铜鼻子压接不紧。

用手轻轻一拉,线芯有一丝松动。

“这里有问题。”他指给李卫东看。

李卫东皱眉:“压线钳老了,力道不够。”

他重新压接,又加焊一圈焊锡。

再用毫欧表量,接触电阻从50毫欧降到10毫欧以下。

“好了。”他说,但额头上出了层细汗。

这个电阻值虽然对滤波效果影响不大,但接地不良可能引发安全问题。

对于李卫东这种老师傅来说,这种基础错误,本不该出现。

陆昭序在笔记本上记:“问题1:接地线压接不良(初始接触电阻50mΩ),修复后<10mΩ。”

全部测试做完,下午五点十分。

滤波器通过了所有能在维修铺做的测试。

除了380V三相满载,除了电焊机冲击,除了真实工况下的一切变数。

李卫东关掉调压器,长长吐出一口气。

工作台上,滤波器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能做的都做了。”他说。

秦道点头,目光却落在那台老式示波器上。

屏幕已经暗了,但刚才模糊的波形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要是有台好点的示波器就好了。”

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双通道,20兆带宽以上,能存储波形的那种。这样测出来的数据,才有说服力。”

陆昭序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那台老旧的示波器,绿屏上的波形依然带着令人不安的模糊。

她心里清楚,父亲正在经历的这场危机,容不得半点“大概”“可能”。

倭国人要的是精准到百分点的数据,是无可辩驳的证明。

眼前这台示波器,给不了。

她看向秦道,少年正盯着波形残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紧绷。

很显然,他的舅舅,二叔,以及厂子里面的三百多人,都只能靠这一次。

她抿了抿嘴,走到墙角那部黑色拨盘电话,转过头来,目示秦道。

秦道点头。

陆昭序拿起听筒,手指在数字盘上转动。

“哒、哒、哒……”

陆昭序的手指刚在电话拨盘上转过最后一个数字,维修铺外就响起了清脆的电子铃声。

是2000年最新款小灵通的《致爱丽丝》和弦音。

三人同时转头。

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银灰色的小灵通。

“爸?”陆昭序放下电话听筒。

男人走进来,目光在秦道身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落在李卫东脸上,微微点头:

“我是陆昭序的父亲,陆怀远。”

李卫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点头:

“陆处长,我是李卫东。”

上一回秦道三个人过来的时候,曾提过陆怀远。

李卫东没伸手,因为手上还有松香和机油的痕迹。

陆怀远却主动伸出手:

“李师傅,辛苦你了。昭序跟我说了滤波器的事。”

两手相握。

李卫东的手粗糙,陆怀远的手干燥有力。

一触即分。

“我接到昭序的电话,”陆怀远解释,“不放心,让司机老陈开车过来了。”

他的目光移到工作台上:老式示波器、滤波器、摊开的图纸、记录本。

陆昭序已经放下了电话:“爸,正好需要您帮忙。这台示波器太老了,测不准数据。”

她指向那台红华牌示波器,CRT屏幕上还留着模糊的波形残影。

陆怀远走过去,俯身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滤波器。

他的手指在滤波器外壳上轻轻敲了敲。

“测到哪一步了?”

他问,眼睛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汇报,语气比平时正式些:

“绝缘、参数、温升都测了,220V空载通过。就是示波器精度不够,谐波衰减率算不准。”

“差多少?”

秦道接话:

“理论计算需要7.6dB的衰减,才能把12%的谐波畸变率压到5%以下。”

“现在看波形模糊,手动测峰值误差太大,只能估算个大概。”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倭国人咬死技术文件要求的THD≤5%,我们得证明滤波器真能把谐波压下去。”

“而且数据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差0.1%都可能被他们挑刺。”

陆怀远直起身,拿出小灵通按了几个键。

“小赵,是我。库房那台泰克TDS220,现在让人送到红星拖拉机配件厂。对,调试要用,四十分钟内送到。”

他挂断电话,看向三人:“示波器四十分钟送到。你们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李卫东和秦道对视一眼。

秦道开口:“滤波器本身没问题,但需要现场实测电网原始波形,还有电焊机启停的瞬态……”

“那就去厂里测。”陆怀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老陈的车在外面,能坐下。”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昭序,你确定要去?”

“确定。”陆昭序已经背好书包,“数据是我参与计算的,我要看到结果。”

陆怀远沉默了两秒。

秦道注意到,这位父亲看女儿的眼神很复杂。

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种……技术工作者对另一个技术工作者的审视。

“好。”陆怀远最终点头,“但到了厂里,一切听李师傅指挥,不许碰带电部位。”

“知道。”

四人开始收拾。

滤波器重新裹上旧棉被,李卫东抱起来时,陆怀远上前一步:“我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陆处长,我自己……”

“一起。”

陆怀远已经托住了滤波器的另一侧。

两人抬着设备走出维修铺。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司机老陈看到这阵势,赶紧下车打开后备箱。

“陆处,这是……”

“精密设备,小心放。”陆怀远说。

滤波器被小心安置在后备箱,用绳子固定。

陆怀远本想坐在后排,但女儿已经抢先一步坐了进去。

陆昭序靠窗,秦道中间,李卫东靠另一边窗。

车子驶向厂区。

窗外,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夜晚正在降临。

车子拐进厂区大门时,秦道看向窗外。

夜色中的红星厂,像一头受伤卧倒的巨兽。

厂房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大部分窗户漆黑。

只有零星几盏值班灯亮着,像巨兽疲惫睁着的眼睛。

而他们带来的滤波器,就像要给这头巨兽做一次精密的心脏手术。

成功,则巨兽苏醒;失败,则彻底沉寂。

桑塔纳在办公楼前停下。

秦达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陆怀远时,他明显松了口气。

“陆处长,您来了。”

“嗯。”陆怀远下车,“调试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生产线已经停机,电工班待命。”

“好。”陆怀远转身,看向从车里出来的三人,“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