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打听

王大爷还在絮絮叨叨:

“那洋祖宗,不管旁边开了啥,就是闪红灯,滴滴滴叫,但机器照转不误。”

“时间久了,大伙就当它放屁。反正叫归叫,活照干。谁知道今天……”

联想到王大爷前面所说事故情况,秦道几乎已经确定,这多半就是“过电压保护失效”。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王大爷看到他这个模样,以为他是害怕,反而是安慰他:

“别怕,干这行的,断手断指的常见得很……”

秦道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确实常见,早期沿海地区因聚集了大量劳动密集型工厂。

某些工业区医院的手外科“常年满床”。

其中机械伤害(包括绞断、挤压、切割等)是主要事故类型之一。

听说每年就有超过4万根手指被机器吞噬。

王大爷叹息着摇了摇头:“我看啊,这事怕是没完,厂里要闯大祸了……”

听到这个话,秦浩转身就要往车间跑,却被王大爷一声“站住”喊住了。

“小子急什么?车间刚出事故,现在正乱着呢。”

“你爸带着技术科的人在里面排查,厂保卫科的人把着门,你到门口也进不去。”

秦浩急得跺脚:“可我爸……”

“你爸是厂长,现在最忙的就是他。”

王大爷指了指门房里的两张长条木凳,“坐下等。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

秦道拉住堂弟的胳膊,轻轻按了按,安慰道,

“王大爷说得对。现在进去,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秦浩张了张嘴,最终泄气地坐了下来。

秦道没坐。

他走到门房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南邕晚报》上。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很醒目:

“夏国加入WTO谈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多哈会议前夕,夏方代表团表示‘有信心达成历史性协议’”

下面是副标题:“专家预测,入世后将倒逼国内产业升级,部分缺乏竞争力的企业将面临淘汰。”

秦道拿起报纸,就站在窗边看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新闻纸上,把铅字映得有些发虚。

读了两分钟,他忽然把手伸进旁边那袋晒干的花生里——那是他特意带来送给王大爷的。

塑料袋哗啦作响,他摸出几颗,靠在窗台上,一边看报,一边慢条斯理地剥起来。

“咔嚓。”

干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门房里格外清脆。

王大爷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秦道一眼。

秦道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嚼着。

晒干的花生米带着特有的清甜,在齿间释放出油脂的香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吃一颗就想吃下一颗。

他继续看报,报纸翻页,哗啦一声。

他又摸出两颗花生。

“咔嚓。”

王大爷又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第三颗花生被摸出来时,王大爷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拍:“秦家小子,你这送东西……送得可不诚心啊。”

秦道转过头,嘴里还嚼着花生米,眼神里带着茫然:“啊?”

“啊什么啊?”王大爷指着塑料袋,“你这是拿过来送我的,还是拿过来自己吃的?”

“当然……是给王爷爷你尝尝。”

“给我尝尝?你怎么自己先尝上了?怎么的,怕我老头牙口不好,你先帮着试试硬度?”

秦浩“噗”地一声,刚才的焦虑被冲淡了些。

秦道也笑了。

他举起手里那颗刚剥好的花生米,对着阳光看了看。

花生米饱满,裹着一层淡红色的薄衣,在光线下像颗小小的琥珀,很好看。

“王爷爷,您这就不懂了。”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我这是替您老品鉴品鉴。”

“万一种的时候雨水不好,或者晒的时候赶上阴天,花生仁发软,您吃了不香怎么办?”

“您可是厂里的门神,得吃最好的。”

王大爷被这歪理气笑了:“就你理由多!还品鉴,你当这是品茶呢?”

“品茶哪有这实在?”

秦道又摸出两颗,一颗扔给秦浩,一颗自己剥开,“这可是我爹挑了最好的地块种的,好吃得很。”

他说着,把剥好的花生米递到王大爷面前:

“您尝尝?要是觉得行,这半袋都归您。要是觉得不行……”他眨眨眼,“我拿回去让我爹重新种。”

王大爷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来,扔进嘴里。

他慢慢嚼着,随着干花生的清甜香味在口腔里化开,点了点头:

“嗯……是正经晒透了的,味道不错。”

秦道笑嘻嘻地顺势把塑料袋往王大爷那边推了推:

“那您收着。下午值班饿了,嘴淡了,剥几颗吃,总比吃别的要强。”

王大爷没推辞,把塑料袋往抽屉里一塞:

“你小子……还挺会来事。”

翘了翘大拇指,“以后有前途。”

秦道顺势靠在窗台上,又剥了颗花生扔到嘴里,嚼着花生,像是随口一问:

“王爷爷,那变频器一直报警,就没想过找倭国工程师来看看?”

按理说,进口这些东西改造生产线,倭方应该派人过来指导才对。

“找过啊!”王大爷声音提高了些:

“来了个倭国技术员,戴着白手套,在车间里测了半天,最后说‘你们夏国电网质量太差,干扰太大’。”

“开了一堆单子,要加装谐波滤波器,要改接地系统,要单独拉净化电源……算下来,又得几十万。”

秦道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厂里没改?”

“改个屁!”王大爷啐了一口,“厂里哪还有钱?贷款两百万搞技改,九十三万买了那些洋祖宗。”

“剩下的钱改了机床,改了生产线,账上早就空了。”

“现在订单还没开始做,先赔进去一个老师傅的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道没追问。

他又剥了颗花生,这次剥得很慢,花生壳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窗外,车间依然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嘀嘀声。

秦道抬起头,透过门房的玻璃窗看去。

铁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两辆轿车。

前面一辆是黑色桑塔纳2000,车牌是白色的“南A·K0037”——“K”字头是市机关事务管理局的小车编号。

车身擦得干净,但保险杠有几处细微划痕,是常年跑企业厂区留下的印记。

后面一辆是白色丰田海狮,车身上贴着“东芝电机技术服务中心”的日文和中文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像戴了墨镜。

王大爷“嚯”地站起来,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是陆处长的车!还有……倭国人?”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桌上那串钥匙,小跑着出了门房。

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厂区。

经过门房时,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

秦道就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剥完的花生。

车窗里,一双淡然的眼睛看了过来。

眼睛的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目光在秦道手里的花生扫过,最后回到秦道脸上。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到一秒,然后,她微微侧头,车窗重新升起。

黑色的桑塔纳继续向前,驶向车间方向。

后面那辆白色海狮紧随而入。

秦浩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哥,我好像看到陆昭序了……”

秦道的目光,追随着那辆桑塔纳,慢慢地说道:

“不是好像,就是她。”

陆昭序,市一中全校第一,外号陆天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