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祝福

高教授指着这段,抬眼看向秦道:

“这一段写得很有见地,跳出了一般人只盯着高科技大项目的局限。”

“但是,问题也很具体,你提到的这些东西,依据是什么?”

“怎么判断哪些技术可能获得?又该如何去‘主动营造’这种接触机会?”

“光有方向不够,我们需要更具体的逻辑和可操作的思路。”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学术探讨的语气:

“这关系到报告的建议是否能落到实处,而不是空中楼阁。”

“现在,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或者说,依据是什么?”

秦道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仅探讨,也是考校,他必须给出有说服力的回答。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

“阿姨,我的依据主要有几点。第一,资本逐利性。”

“像波音、通用电气、应用材料这类巨头,它们有庞大的股东和业绩压力。”

“当米国政府的注意被反恐所吸引,监管必然会出现放松。”

“到时候只要我们能给出合适的价格,那么资本的逐利性,肯定会出卖一些它们认为非核心的技术。”

“比如,一些并非最顶尖、但对我们仍至关重要的‘次一代’或‘特定场景’技术。”

八十年代里根把权力关进了笼子,同时又彻底放开了绞在资本脖子上的绳索。

再加上苏联的轰然倒下,米国的资本集团,迅速膨胀成为全球资本。

哪里有利润,就扑向哪里——资本才是真正的没有国界。

放开资本监管,带动了米国经济的再次腾飞,但也带来了不少问题。

因为在很多时候,资本集团与米国国家利益并非完全一致。

所以秦道特意补充了一句:

“这种情况,同时也释放了资本的逐利性与破坏性——这一点,值得我们警惕。”

然后才继续说下去:“第二,就是技术生态的复杂性。”

“很多高技术是体系化的,由无数专利、模块、子系统构成,完全封锁所有环节成本极高。”

“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其中相对独立、商业化程度高、且米方供应商有较强出货意愿的环节进行突破。”

“例如,大型客机的内饰、部分航电系统、非关键的机体材料等。

除此之外,还可以利用多边和第三方渠道。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打铁还得自身硬。

外因在某些时候,固然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

但内因才是事物发展的主导因素。

结合入世谈判的进展,可以预见,这是一场巨大的全球产业转移。

我们必须要提升自身的‘可合作价值’。

不能只想着‘要’,更要让对方觉得‘值得给’。

这就需要我们自身在相关领域有一定的基础、市场和消化能力。

……

高教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

秦道的回答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仅逻辑清晰,而且兼具战略眼光和实操思维。

“很好。”

良久,高教授才吐出两个字。

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带着赞许的笑容。

那种在学术答辩会上,听到学生给出惊艳答案时,教授们脸上带着赞许与探究的复杂表情。

“思路很清晰,也有操作性。把这些思考,补充到报告里,作为‘机遇’部分的一个重点子章节。”

她抬头看了秦道一眼,又低头点了点稿纸:

“如果说,将来清源小组有机会涉足这些行业,你会挑选哪个?”

秦道毫不犹豫地回答:

“民用航空器、集成电路制造、大型工程软件平台。”

高教授听到这个话,没有说话,也没有问秦道为什么会选这几个。

她站起身,提醒道:

“写累了,就出去走走,放松一下,说不定脑子能更清醒一些。”

秦道看到高教授有离开的意思,连忙把已经洗好的饭盒拿过来。

高教授接过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补充了一句:

“对了,关于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打好招呼了,这两天你专心写报告,其他的不用管。”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剩下秦道一人,但气氛已完全不同。

高教授走了,全程没有提起香江那边的事,这让秦道又有些疑惑起来:

莫不成自己猜错了?

泉哥根本没有给高教授打电话提过这个事?

但高教授突然袭击,好像又有点说不过去……

总不能真就为了提醒一下自己时间紧迫吧?

不过他没有在“高教授为何而来”的迷宫里打转太久。

收拾好桌上纸笔,高教授有句话说得对——他需要放松一下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

不过,他的放松方式,可不是像高教授说的那样,去林荫道散步,对着梧桐树叶感慨心情。

他想起了开学时,蔡闻璟给的“校园指南”。

出了校门,穿过飘着烤肠和盗版碟气味的小吃街,拐进一条巷子。

“蓝色沸点网吧”的霓虹招牌在傍晚的薄暮里懒洋洋地闪着。

一半的灯管还坏了,让“沸”字看起来像“弗”字。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汗味和机器散热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像走进了一个正在发酵的巨大电子罐头。

CS的“Fire in the hole!”,QQ“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还有零星的《传奇》攻沙的喊杀声……

交织成2001年网吧独有的背景交响乐。

“开台机子。”

秦道递过去十块钱。

网管是个打着耳钉的黄毛小伙,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张纸质上机卡。

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机号:“A37,靠窗那排。耳机自己拿,坏了赔二十。”

秦道找到位置,坐下。

面前的CRT显示器像个敦厚的方盒子,滚轮鼠标的球槽里还沾着可疑的污渍。

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启动画面缓缓展开。

他熟练地登录QQ,然后经典的咳嗽声和敲门声提示音响起。

打开那个名叫“清源之源”的QQ群,群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三人轮廓,聊天记录停留在十天前。

最后一条发言,是“追风少年”的留言:

道哥,我们到哈城了,这边天气还挺舒服,锅包肉不错!

秦道笑了笑,关掉窗口。

看来大伙都正被军训和新鲜大学生活按在轨道上狂奔,没空上网。

不像自己,像个游离在系统之外的“程序漏洞”。

他点开桌面上的《红色警戒2》图标。

“砰!轰——!”

天启坦克的炮火、基洛夫空艇的炸弹,在像素屏幕上绚烂地炸开。

看着五角大楼在游戏里化作废墟,秦道觉得自己有些恶趣味。

在现实里预言了它的受创,在游戏里亲手再炸它一次,这算不算一种跨越维度的行为艺术?

玩了几局,他退出游戏,打开IE浏览器。

果然,在最活跃的论坛上,不少标题都很吸睛:

《今夜,我们都是米国人!》

《祈祷!愿上帝保佑米利坚!》

《如果祝福有用,我祝你下辈子生在阿美莉卡》

……

点进去,文章写得声情并茂,有的还配着模糊的、从国外新闻网站扒下来的图片。

评论区更是一片“泪目”、“心痛”、“愿世界和平”的刷屏。

秦道滚动着鼠标滚轮,看着这些文字,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

祝你下辈子生在米国?

想到二十年后那个撕裂、溃烂、梦碎的米利坚。

秦道差点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最美好的祝福?

这分明是最辛辣、最恶毒、最具有历史反讽意味的诅咒啊!

他怀着一种近乎考古学家审视出土文献的恶趣味,津津有味地浏览着。

仿佛在观看一场盛大而滑稽的前现代互联网情感汇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