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改革

以秦道现在的消息渠道,已经能轻易打听到一些一般人需要刻意去了解才能得到的消息。

柳江六星这一次改革,其实是在八桂省政府的推动下,主动进行战略升级。

柳江六星汽车厂,虽然号称是微车之王,市场占有率稳居第一。

但同样有着隐患。

那就是大而不强,技术储备不足,而且还没有生产轿车资质。

这一次与松汽合资,就是为了能得到生产轿车的资质。

而松汽与六星的合资,其实只是一个过渡,也可以说是一个平台。

最终目的是接受明年通用汽车加入的平台——这样就能得到更强的生产技术。

这一切听起来很美好。

但改革都是有代价的。

柳江六星为了让合资汽车厂轻装上阵,把自己的核心业务和优质资产全部剥离出来,并入新公司。

同时还挑走了大量的年轻骨干和核心技术人员。

剥离后的剩余资产——部分非核心业务、债务、企业办社会职能等——则留给了原来的母公司。

一句话,就是柳江六星老厂承担了改革成本。

失去核心业务以及优质资产的老厂将来怎么办,是摆在柳江六星面前的紧迫问题。

就是不知道,韦立宏这一次,想要跟自己谈什么?

第二天早上十点,韦立宏准时过来了。

他身边跟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腋下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这是财务科的老林,林为民。”韦立宏介绍,“今天谈具体事,他也要在场。”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和秦道握手时很用力:“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走吧,我们去会议室谈。”

老厂的办公楼共有七层,外墙贴着浅灰色瓷砖。

会议室在三楼,门牌是实木的:“第三会议室”。

推门进去,长条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绒布,一尘不染。

墙上除了国旗、党旗,还挂着几张图表:

《老厂转型三年规划》《专用车市场分析》《零部件业务布局》……

从这些细节里,就可以看出来,柳江六星的改革,确实是早有准备。

韦立宏请两人坐下,亲自泡茶。

然后和老林在对面坐下,真诚地说道:

“首先,再次祝贺你们拿到国赛一等奖,这可是八桂省历史上头一回。”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欣喜。

因为这个一等奖,证明了他的眼光。

也说明了他一直在关注秦道。

寒暄过后,开始进入正题。

“本来应该是我去南邕找你们的,但……”

他叹了口气,“想必你们也知道了,上个月,我们柳江六星刚和松汽合资,成立了松汽六星。”

秦道点头。

“现在是交接期,千头万绪。”

韦立宏揉了揉太阳穴,“合资公司那边要清点资产、对接技术、培训工人……”

“我们老厂这边,要处理剥离出来的设备、人员、债务。”

他说着,指了自己和老林,“这次会谈,按规定我们应该还要再派几人过来。”

“但……”他苦笑,“现在就算是领导们,也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我们一切从简,两位不会介意吧?”

“我们也是两个人。”

秦道指了自己和秦浩,笑道:

“而且还是毛头小子,应该是我们担心你们介意才是。”

此话一出,几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韦立宏看向窗外。

晨光中,能清晰看到厂区的“楚河汉界”。

左边是崭新的钢结构厂房,外墙刷着浅蓝色涂料,那是合资公司的新车间。

右边是红砖与钢结构混合的老厂区,建筑更密集,也更杂乱些。

“改革是好事,但有时候我觉得……”

他的语气有些感慨,“这就像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跟别人组成了新家庭,还改了别人的姓。”

“留下年迈的父母,守着老房子、旧家具,还有一屁股没还清的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会计轻咳一声:“老韦,说正事吧。”

“对,对。”韦立宏振作精神,从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幸好我去了趟南邕,看了省赛。”

“不然我真不知道,咱们八桂还有这么好的技术,这么好的年轻人。”

他打开一份文件夹,递给秦道:

“情况是这样的,合资公司把核心业务都接管了,就连厂里的标准电机生产线都搬过去了。”

“但我们老厂这边,还有一些以前的老客户,以及非核心业务的订单。”

“今天想跟你们谈的,是一些比较零散的零件制作。”

秦道低头看文件,只见上面的写着:

环卫车警示灯线圈,观光车雨刮电机线圈,农用拖拉机点火线圈,还有七八种特种车辆的小批量订单……

“这些订单,量不大,种类杂,合资公司看不上——人家是吃牛排的,不屑啃骨头。”

韦立宏苦笑,“但对我们老厂来说,订单虽然零碎了些,但好歹也算是能维护住市场和客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将来新厂那边的新生产线正式生产了,我们老厂也会给那边提供零部件。”

“所以我们也要提前做好准备。”

问题来了:标准电机生产线都搬走了,老厂怎么生产这些线圈?

“厂里把库存都翻遍了,只找到两台绕线机,都是1990年松江产的,纯手动。”

韦立宏比划着,“老师傅要戴老花镜,一边摇手柄一边数圈数。”

“多数一百圈就当锻炼身体,少数一百圈……整批报废。”

李会计插话:“上个月一批环卫车线圈,报废率18%,客户差点取消合作。”

“所以我们只有两条路。”

韦立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让老师傅继续手摇,但产能跟不上,良品率低,这条路走不远。”

“第二,买新绕线机。”

他顿了顿,看向秦道:“进口的,最便宜的型号报价二十万,定制功能还要加钱。”

“国产的三万一台,但精度不够,还经常死机。”

“然后我在南邕,看到了你们的机器。”

韦立宏的眼睛亮起来,那是技术人看到好工具时的光。

“半自动,速度适中,有计数器,精度够,关键是——”

他敲了敲桌子,“控制程序还是你们自己写的,能绕不同规格的铜线和线圈。”

他顿了顿,说出核心判断:

“你们的机器,非常适合小批量多品种的生产模式,这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所以我想问。”他身体前倾,声音郑重,“清源小组,能不能给我们老厂,定制五台绕线机?”

秦道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