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妖孽

秦道重新迈开步子,带着她继续向前走:

“因为,它虽然是霸主,但不是世界的主人。”

“它的敌人,不止我们一个,它的胃口,又太大了一些。”

“苏联倒下后,早年它为了对抗苏联而扶植的一些势力,现在成了它的麻烦。”

“你再看看新闻。”他继续说,“欧罗巴那边,申根区一直在扩大。”

“它们和米国是盟友,但在钢铁补贴、农产品市场、金融话语权上,吵得少吗?”

“这次入世谈判,最后关头跳出来抬价的,往往不是米国,是申根区联盟。”

“申根区联盟?”陆昭序重复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秦道:“一超多强?”

“对。”秦道点头,“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一超多强。对于一超来说,每一强都在它的菜单上。”

“申根区联盟也是它选中的食物目标之一。”

他看向陆昭序,“我觉得,相比起又穷又硬又难啃的我们,它更倾向于选申根区联盟。”

“它一而再再而三敲打我们,其实是要掩饰它的真正目的。”

秦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只要我们定力足够,入世就肯定能成。”

“但过程会很难,条件会很苛刻。可只要成了,门打开一条缝——”

他做了个推门的手势:

“缝后面是什么,就由不得它完全说了算了。”

陆昭序跟随着秦道的脚步,静静听着。

夕阳的光在她脸上移动,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校服的男生,脑子里装着的,不是一个高中生该有的世界地图。

那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国界,是力量流动的箭头,是利益交织的网格。

怪不得高雪梅教授能对他另眼相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秦道仿佛有感应一般,忽然又停下脚步。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厚,但封得仔细。

“这个,”他递给陆昭序,“麻烦转交给高教授。”

“是什么?”

“算是……看了她推荐的那些书之后,交的作业。”

秦道笑了笑,“一些不成熟的推演和想法。”

“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其实就是这份作业里的一些内容。”

“作业?”她抬眼。

“嗯。”

秦道点头,笑容收敛,变得认真:

“如果高教授觉得,这份作业还看得过去……我想请她帮个忙。”

“什么忙?”

“现在不能说。”秦道摇头,“得先看教授批不批改这份作业,打算给打多少分。”

他卖了个关子,但眼神很亮,像已经看到了几步之后的棋盘。

拿着这份作业,再想起刚才他对自己说的话。

陆昭序忽然有些好奇,难道高教授推荐他看的那些书,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竟能把一个高中生的眼界,开拓到这等地步?

她没有再追问,把文件袋小心地放进自己书包的夹层。

两人继续往巷口走。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还有街边音像店大声播放的《流星雨》。

2001年初夏的日常声响,重新包裹上来。

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大国博弈、产业生死的对话,只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狂想。

不过这份狂想,第二天却让陆家客厅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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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的时候,陆怀远被膀胱的胀意唤醒,迷迷糊糊起身,想去一趟卫生间。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被日光灯照醒了。

陆怀远眯眼皱眉看去,只见高雪梅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

桌上铺满了纸,有些是打印的文献,更多的是手写的稿纸,字迹密密麻麻。

她手里正捏着几页纸,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雕塑。

陆怀远走过去,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几点了?怎么还不睡?”

高雪梅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睡不着。”她的声音有些飘,却异常清醒,“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在想着这份作业。”

“不把它整理清楚了,心里一直念着,根本睡不着。”

“作业?”陆怀远走到她身侧,看向她手里的稿纸,“什么作业,能让你熬到这时候?”

“你带的研究生交开题报告也没见你这样。”

高雪梅这才缓缓转过头,把手里那叠稿纸递给他。

台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惊叹和难以置信的光。

“不是研究生的。”她说,“是秦道。”

“秦道?”陆怀远愣了一下,接过稿纸,“那孩子?他交什么作业能交到你这儿?”

“他让阿书带回来的。”

高雪梅靠向椅背,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说是看了我推荐的书,写的……一点想法。”

陆怀远带着疑惑,低头看向稿纸。

标题是手写的,力透纸背:

《“欧元石油”战略构想浮现与全球货币博弈下的我国入世战略窗口研判》。

他眉头一挑,这题目还挺大。

接着往下看。

开头从4月1日的撞机事件切入,笔锋一转,勾连到1999年5月8日,南联盟大使馆。

“两件事,相隔近两年,手法不同,但核心一致:极限施压与底线试探。”

“然这两件事同样也暴露其真正战略重心不在东移,而在西顾。”

陆怀远心里一跳,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稿纸指出,米国眼下的真正焦虑,在于一个正在成形,足以动摇米元根基的怪物——欧元。

而刚刚诞生的欧元,需要一个强大的信用锚,比如……石油。

“欧元石油”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重重的星号。

陆怀远感觉头皮微微发麻。

稿纸继续推演:为了扼杀欧元于摇篮,米国必须做两件事。

一是在欧罗巴周边制造持续的不稳定(如南联盟),驱赶资本回流米元区。

更关键的,是必须用雷霆手段,警告任何试图用欧元结算石油的国家。

“所以得出结论,未来几年内,巴尔干半岛和中东地区,将会动荡不断,甚至不排除有战火的可能。”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米国的这些动作,必然会遭到反抗。”

“反抗形式是多样性的,比如欧罗巴可能会与夏国加强合作,而中东则体现为武装对抗。”

“在此背景下,撞机事件及入世谈判之反复,实为牵制与筹码。”

“其最终目的,非阻我入世,乃在谈判桌上榨取最大产业让步。”

“但底线之上,协议必签,因其需换取我国的默契。”

稿子最后重点提出:

“欧罗巴周边持续动荡,资本和产业必然外流。”

“资本大概率会流入米元区,而我国则需要注意抓紧入世的时机,加快做好承接产业转移的准备……”

陆怀远读得越来越慢,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这不是高中生的作文。

这是一份虽然有些另类,但极具眼光的地缘政治推演。

逻辑链条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结论都有事实作为支撑。

尤其是“欧元石油”和“南联盟战火”、“中东动荡”的关联。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之前许多模糊的直觉。

甚至让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