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飞前的一课与降落后的第一课

签证下来那天,赵明轩被张教授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张教授,还坐着个穿浅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在翻看系里的学术期刊,手指干净修长。

“明轩,这是周工,在咱们学校有个短期交流项目。”张教授笑呵呵地介绍,“听说你要去伯克利,想跟你聊聊。”

赵明轩心里咯噔一下。这场景他在电影里见过——通常“聊聊”之后,主人公的人生就会拐进某种不可逆的轨道。

周工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只有眼睛很亮:“赵同学,坐。听说你研究第三代半导体材料?”

“主要是碳化硅衬底的外延生长……”赵明轩开始背论文摘要。

“不用紧张。”周工笑了,给他倒了杯茶,“我就是个搞技术的,比你早毕业十几年。当年我也差点出国,后来阴差阳错留下了。”

话题从技术开始,聊得很散。周工似乎对伯克利的实验室布局很熟悉,随口说了几个教授的名字和他们的研究方向。赵明轩渐渐放松了,甚至开始主动提问。

直到茶快喝完,周工突然问:“你知道美国海关最近新增了个‘技术敏感词清单’吗?”

赵明轩摇头。

“半导体、光刻、EDA、稀土……这些词最好别主动提。”周工的语气依然轻松,像在聊天气,“当然,人家问了你得答,但可以答得‘笨’一点。比如问你研究什么,你说‘材料物理’;问具体方向,你说‘晶体生长’——别急着显摆你懂EUV,实际上你也确实不懂,对吧?”

赵明轩笑了:“真不懂。”

“那就好。”周工站起来,和他握手,“记住,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当英雄的。好好学习,好好生活,遇到事情……多想想家里人。”

手松开时,赵明轩感觉掌心里多了张纸条。

等周工走了,他偷偷展开——是个邮箱地址,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如需帮助,可联系。每周三晚八点(北京时间)查收。”

“这算啥?”赵明轩问张教授。

“算前辈的关心。”张教授拍拍他肩膀,“出去以后,你会遇到很多选择。有人会给你糖,糖里可能有刺;有人会给你刀,教你自己割肉。到时候想想今天这杯茶,想想为什么有人特意来提醒你——不是所有人都有这待遇。”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赵明轩拖着两个大箱子,排在“非美籍旅客”的队伍里。前面是个印度小哥,正在被海关官员反复盘问:“你在谷歌具体做什么?写哪部分代码?团队里有中国人吗?”

轮到赵明轩时,他递上护照和I-20表格。

“伯克利?学什么的?”官员是个秃顶的中年白人,眼睛盯着屏幕。

“材料科学。”赵明轩用上排练过的答案。

“具体研究方向?”

“晶体缺陷分析,主要是……呃,硅基材料。”他故意结巴了一下。

官员抬头看他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硅基?和半导体有关?”

“可能……有一点点关系?”赵明轩露出努力思考的表情,“教授说,这是基础研究。”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官员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住哪里、谁资助、打算待多久。最后在护照上盖章时,突然用很随意的语气说:“你们国家最近在半导体领域很活跃啊。”

赵明轩心头一紧,脸上却傻笑:“是吗?我不太清楚,我主要看论文……”

官员挥挥手放行。

走出海关,赵明轩才感觉后背有点湿。他想起周工的话:“别急着显摆你懂。”原来不懂,有时候是最好的盾牌。

伯克利的迎新周,赵明轩被分到了一个“特殊组”。

组里六个人:两个中国留学生(包括他),一个伊朗人,一个俄罗斯人,还有一个台湾学生——就是陈志远。

“欢迎来到‘敏感专业俱乐部’。”伊朗小哥苦笑着打招呼,“接下来两周,我们会一起学习《出口管制条例》《技术安全守则》和《学术伦理规范》。当然,还有如何识别‘潜在的技术泄露风险’——也就是如何防着我们自己。”

讲课的是个法学院出身的顾问,语速飞快:“记住,以下技术领域未经许可不得与‘特定国家’(她看了一眼赵明轩和伊朗小哥)的机构或个人分享:先进半导体制造、超精密光学、高功率激光器……”

陈志远坐在赵明轩斜后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有些人就该自觉点,别连累别人。”

赵明轩没回头。

课间休息时,陈志远主动凑过来:“赵同学,大陆来的?听说你们那边现在芯片搞得挺热闹?”

“我不太清楚。”赵明轩低头翻手册。

“装什么呀。”陈志远笑了,“不过提醒你,这里不是你们那儿。有些‘合作’邀请,最好多长个心眼——尤其是那些突然对你特别热情的‘老乡会’或者‘教会团体’。”

这话听着像提醒,语气却带着刺。赵明轩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台湾同学:打扮得很潮,头发精心抓过,手腕上戴着块价格不菲的表。

“谢谢提醒。”赵明轩说。

“不客气。”陈志远拍拍他肩膀,“毕竟咱们都是中国人嘛。”

他说最后四个字时,故意放慢了语速。

隔离教育的最后一晚,有个“文化交流晚餐”。

赵明轩被安排和几个美国本土学生一桌。大家聊着橄榄球和选修课,气氛还算轻松。直到一个叫艾琳的金发女生坐到他旁边。

“听说你是张教授的学生?他在我们系很有名。”艾琳笑容甜美,递给他一块布朗尼,“我在教堂的中文学习班做志愿者,周末有活动,你来吗?很多中国留学生都来。”

赵明轩接过布朗尼:“我可能没时间……”

“别急着拒绝嘛。”艾琳眨眨眼,“教堂里有个很棒的中国学生团契,大家互相帮助。你知道吗,去年有个学长,签证出了问题,差点被遣返,是教会帮他找的律师。”

她的语气充满关怀,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一秒钟。

赵明轩突然想起张教授的话:“有人会给你糖,糖里可能有刺。”

他咬了一口布朗尼,很甜,甜得发腻。

“我考虑考虑。”他说。

晚餐散场时,他在门口又遇到陈志远。对方正和艾琳低声说话,见他出来,立刻分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赵同学,”陈志远说,“加州夜晚凉,多加件衣服——别感冒了,感冒了容易说胡话。”

赵明轩点点头,走进九月的晚风里。

确实有点凉。他裹紧外套,看着伯克利校园里那些古老的石头建筑。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匆匆走过的学生,远处实验室的灯光——那里面,有他跨越半个地球想触碰的知识。

但通往那灯光的路上,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线。

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报平安:“爸妈,我到了,一切都好。”

想了想,又打开邮箱,给那个周三晚八点的地址发了封简短的信:“已抵达。茶很香,谢谢。”

点击发送时,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加州的星星没有BJ的多,但有一颗特别亮,固执地悬在天鹅绒般的夜色里。

像某种提醒,也像某种守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