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赤水畔,残火部落,人如刍狗

荒垠大地,万族林立。妖族,是天地间第一批生灵,是荒垠的主宰。它们有强悍的肉身,有天生的神通,有悠长的寿元,它们视人族为「两脚刍狗」,视人族的血肉为饱腹的食粮,视人族的生魂为炼药的辅料。在荒垠,妖族的等级森严,最底层的是狼妖、狈妖、狐妖,不过是开了灵智的凶兽,却也能轻易撕碎十个八个人族青壮;往上是豹妖、熊妖、蟒妖,身具神通,吐风喷火,能踏平一个人族部落;再往上,是狮妖、虎妖、鹏妖,乃是妖族的小妖帅,一声嘶吼,便能震碎人族的五脏六腑,一城的人族,也不够它们塞牙缝。而妖族的顶端,是那执掌日月星辰的妖帝,是那盘踞昆仑墟的妖皇,是那立起万妖庭的妖族至尊,它们的目光,从来不会落在赤水畔这方贫瘠的荒原,不会在意这两百多个如同蝼蚁般的人族。可就是这些最底层的妖族小妖,就足以让燧余部,让赤垠荒原所有的人族部落,活在无尽的恐惧里。石围子里的族人听到动静,都从土屋里涌了出来。老者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童,半大的孩子攥着磨尖的石片,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麻木的惶恐,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绝望。他们看着青壮们身上的血,看着那两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人哭喊,没有人怒骂,只有压抑的呜咽,在干裂的喉咙里打转。哭,没有用。骂,更没有用。在荒垠,人族的悲喜,人族的生死,在妖族眼里,连尘埃都算不上。两个死去的族人,一个叫阿石,十七岁,是部落里最勇猛的青壮,能独自打死一只沙狐;一个叫阿禾,十九岁,是部落里最好的猎手,能循着脚印找到藏在土洞里的野兔。他们昨天还在石灶旁,和阿燧一起添火,一起啃着干硬的兽肉,今天,就成了冰冷的尸体。青壮们把尸体放在石灶旁的空地上,为首的一个汉子,名叫阿蛮,是部落里的猎首,二十三岁,已是燧余部青壮里最年长的人,他的肩膀上被狼妖的爪子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半边兽皮甲。

阿蛮跪在老巫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巫祖,是三只狼妖,在北坡的芨芨草丛里埋伏我们。阿石为了护着我,被狼妖咬穿了喉咙,阿禾……阿禾被狼妖拍碎了胸口。我们拼了命,才杀了一只狼妖,剩下的两只,跑了。」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青石上,指骨崩裂,鲜血直流,眼里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人族,有血有肉,有骨头有魂,可在妖族的爪牙下,连反抗的资格,都如此渺茫。老巫颤巍巍的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抚过阿石和阿禾冰冷的脸颊,浑浊的泪水滴落在他们的脸上,顺着眼角的纹路滑落,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敛了吧。」老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用最好的兽皮裹着,埋在赤水畔的向阳坡,那里能晒到金乌的光,能少沾点阴煞。」人族的葬礼,从来都是简单到极致。没有棺椁,没有祭品,只有一张干净的兽皮,一抔温热的黄土,能死在向阳的地方,能不被凶兽啃食尸骨,能不被阴煞缠上魂魄,就是燧余部族人能奢求的最好归宿。几个青壮应声,默默的取来两张晒干的羚羊皮,小心翼翼的裹住两具尸体,扛着,朝着石围子外的向阳坡走去。族人们都跟在后面,沉默的走着,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阿燧扶着老巫,走在最后,他看着那两具被兽皮裹着的尸体,看着族人佝偻的背影,看着赤水畔干裂的土地,心里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石灶里那团残火的温度,可这温度,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火,能驱寒,能煮肉,能照亮黑暗,可火,挡不住妖族的爪牙,挡不住魔族的魔影,挡不住鬼族的阴煞。人族的命,难道就只能这样吗?难道人族,生来就是妖族的口粮,魔族的生魂,鬼族的阴食?难道人族,就只能在这荒垠大地的边角,在这赤水畔的荒原里,苟延残喘,任人宰割?阿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掌心的伤口撕裂开来,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干裂的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眸子里,那片平静的光,渐渐的,多了一点星火。那是不甘的火,是愤怒的火,是藏在人族骨子里,从未熄灭过的,抗争的火。向阳坡的土很松,青壮们用石铲挖了两个坑,把裹着兽皮的尸体放进去,一抔一抔的黄土,慢慢的盖上去,堆成两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刻字,荒垠的风一吹,黄土就会把土包磨平,用不了多久,就再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两个人族的族人。这就是荒垠人族的归宿,生如草芥,死如尘埃。

回到部落的时候,金乌已经西斜,烈阳的光渐渐柔和下来,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赤红,像是人族流不尽的血。石灶里的残火还在,阿燧重新蹲在石灶旁,添了一把芨芨草绒,那点暗红的火芯,又亮了几分,吐出的青烟,在晚风里袅袅升起。族人们都散了,青壮们在处理伤口,用晒干的芨芨草捣碎了,敷在流血的地方,没有草药,这就是最好的疗伤药;妇人们在煮着今天猎回来的两只野兔,石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肉香慢慢的散开,却没有人有胃口;孩童们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睁着惶恐的眼睛,看着天边的晚霞,不敢说话。老巫坐在石灶旁,枯木杖放在腿上,他的眼睛望着赤水的方向,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阿燧,你知道,人族为什么能活在荒垠吗?」老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晚风,清晰的落在阿燧的耳朵里。阿燧抬起头,看着老巫,摇了摇头。他知道人族活的艰难,活的卑微,活的如履薄冰,却不知道,人族究竟是靠着什么,在这万族环伺的荒垠大地,撑过了一代又一代。妖族有强悍的肉身,魔族有无形的魔念,鬼族有阴寒的煞气,连荒原里的凶兽,都有锋利的爪牙,可人族,什么都没有。人族的肉身,脆弱如纸,被妖族一爪就能撕碎;人族的生魂,微弱如烛,被魔族一缕魔念就能吞灭;人族的血气,稀薄如雾,被鬼族一丝阴煞就能吹散。「因为人族有火。」老巫的手指,轻轻的指向石灶里的残火,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像是被火点燃了一般,「燧人氏钻木取火,不是为了煮肉驱寒,是为了给人族点一盏灯。这盏灯,能照亮黑暗,能驱散恐惧,能让人族在寒夜里,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还因为,人族有魂。」老巫的声音顿了顿,指尖又指向自己的胸口,「人族的魂,不是妖族的妖魂,不是魔族的魔魂,不是鬼族的阴魂。人族的魂,是生魂,是活魂,是带着血气,带着温度,带着执念的魂。这魂,能扛住魔念的吞噬,能抵得住阴煞的侵蚀,能在绝境里,撑着人族的一口气,不死,不灭,不散。」「最后,人族有心。」老巫的声音,忽然变得铿锵有力,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青石上,震得阿燧的耳膜嗡嗡作响。「这心,是不甘的心,是不屈的心,是不低头的心。妖族视我们为刍狗,我们偏要站着;魔族视我们为生魂,我们偏要活着;鬼族视我们为阴食,我们偏要笑着。这心不死,人族就不死;这心不灭,人族就不灭。」老巫的身体,在晚风里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像是荒原里的一根枯木,就算被风刮断,根也还扎在土里。

阿燧怔怔的看着老巫,看着石灶里的那团残火,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的撞开了。他一直以为,人族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可今天,他才明白,人族活着,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守一份执念,是为了让这荒垠大地,知道这天地之间,还有一个种族,名叫人族。这一夜,赤水畔的风很大,罡风卷着黄沙,拍打着石围子的青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凶兽的嘶吼,又像是人族的呜咽。阿燧守在石灶旁,一夜未眠。他看着那团残火,从暗红到微亮,从微亮到跳动,看着火芯里的那一点光,在狂风里,始终没有熄灭。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兽骨,那是阿石生前用过的,骨尖上还沾着狼妖的血。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从燧人氏的火种里发芽,从人族的执念里生根,从不甘的血肉里破土的种子。这颗种子,名叫抗争。这颗种子,终将在荒垠大地,开出人族的花,结出人道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