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井然有序的甬道上,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面色惊惶,端着铜盆热水、捧着药包纱布穿梭往来。东院王熙凤居处更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啜泣声、焦急的低语声、还有间歇传出痛楚的呻吟,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慌乱。
贾理赶到时,正听见贾琏在廊下暴跳如雷的声音:“……废物!都是废物!请的什么太医!连个血都止不住!凤丫头要是有个好歹,我……我拆了太医院!”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贾政、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等都在外间坐着,个个脸色凝重。贾母由鸳鸯搀着,坐在正中的软榻上,闭着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嘴唇微微翕动。见贾理进来,贾母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贾理先上前给长辈行礼。贾政摆摆手,疲惫道:“你来了……里头正乱着,又是女眷内室,你且在外边等等消息吧。”
正说着,里间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酱色比甲、头发略乱的中年嬷嬷满脸是汗地出来,正是王熙凤的陪房来旺家的。她扑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哭道:“老太太!太太!二奶奶……二奶奶出血太凶,几位太医用了针、灌了药,都……都止不住!说是胎气大动,伤了根本,再这么下去,恐……恐有性命之忧啊!太医让预备……预备后事了!”说罢,嚎啕大哭。
“胡说!”贾母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佛珠串“啪”地掉在地上,“我的凤丫头!快去!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院正王太医!不,去肃王府!请肃王爷帮忙,寻最好的太医!快去!”她声音颤抖,显是急痛攻心。
鸳鸯连忙应声要去,贾理却上前一步,沉声道:“老祖宗且慢。”
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他身上。贾琏红着眼瞪他:“理兄弟!这都什么时候了!”
贾理不为所动,看向来旺家的:“嬷嬷,太医可说了具体是因何导致血崩?是外力撞击,还是情绪剧烈波动,抑或本身胎象不稳?”
来旺家的止住哭,回想道:“太医说……像是急怒攻心,引动肝火,冲了胎气。今日午后,二奶奶先是因庄子上送来的年租银子数目不对,发了一通脾气;后来……后来宫里夏太监又派了人来,说省亲别院里几处摆设规制还需添补,暗示要加银子打点。二奶奶与来人分说了半晌,脸色就很不好看。到了傍晚,忽又接到一封江南来的急信,看了之后,就……就气得摔了茶盏,捂着肚子喊疼,接着就见了红……”
急怒攻心!贾理眼神一凝。结合今日茗烟所言宝玉暗中寻农书之事,以及王熙凤前次去杏花巷的言语,他几乎可以断定,那封“江南来的急信”,多半是甄家又在施压,且言辞恐怕极为难听,直接触动了王熙凤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神经——家族财源与宫中关系。多重压力叠加,终于让这位以强悍示人的琏二奶奶心力交瘁,身体崩溃。
“琏二哥,”贾理转向贾琏,语速加快,“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二嫂子出血不止,是因气火下行,血海不固。寻常止血药石恐难奏效。我……曾于南边游历时,偶得一方,或可一试。”
“你?”贾琏一愣,满脸不信。贾政也皱眉:“理哥儿,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不可儿戏!你虽通些杂学,这妇科血证……”
贾理打断道:“老爷,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太医既已束手,难道真眼睁睁看着?此方乃前朝宫中流出,主治妇人血崩气脱,有奇效。用料皆是寻常药材,重在配伍和煎法。可令太医在一旁监看,若无害,便给二嫂子一试。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语气沉稳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贾母看着贾理沉静的面容,想起他此前种种“出人意料”的本事,又看看里间隐约传出的微弱呻吟,一咬牙:“都这时候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理哥儿,你需用什么药材,开方子!鸳鸯,拿纸笔!琏儿,你亲自去盯着抓药、煎药!”
贾理也不推辞,当即口述一方:主要用黄芪、人参大补元气以固脱,当归、白芍养血敛阴,辅以阿胶、艾叶炭、炮姜炭温经止血,再加一味重镇安神的龙骨,并特别嘱咐煎药时需“武火急煎,头道药汁浓灌,不拘时辰,连服两剂”。这方子融合了古代妇科验方和他所知的现代医学中对于失血性休克需补充血容量、稳定循环的思路,虽不算惊世骇俗,但配伍和煎服法确有独到之处。
方子开出,贾琏如捧救命稻草,飞奔出去。太医在一旁看了方子,捻须不语,既未反对,也未赞同,显然也是没了主意。
等待煎药的时间格外漫长。里间王熙凤的呻吟渐渐低弱下去,气息奄奄。平儿、丰儿等大丫鬟哭成了泪人。外间众人坐立难安,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贾琏亲自端着热气腾腾、药汁浓黑的一碗药冲了进来。在太医和贾母等人的注视下,由平儿小心扶起昏迷的王熙凤,将药汁一点点灌了下去。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一炷香后,一直守在一旁诊脉的太医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脉象……脉象似乎……稳了一些?出血……好像也缓了?”
又过片刻,来旺家的惊喜地低呼:“血……血少了!真的少了!”
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贾母长长舒了口气,闭目念佛。贾琏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被小厮扶住。贾政、王夫人等也面露庆幸。
贾理心中也松了口气。他并非神医,只是根据情况用了相对对症的方子和更合理的用药思路。王熙凤体质本不差,此次主要是急症引发血崩,及时固气止血,便有转机。
太医再诊脉,确认出血已基本控制,性命暂时无碍,但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且此次小产损伤胞宫,恐难再孕。贾琏闻听,又是悲痛,但终究人救回来了,已是万幸。
风波暂平,已是后半夜。王熙凤服了第二剂药后沉沉睡去,太医留下观察,众人方陆续散去。贾母心力交瘁,被鸳鸯扶回房。临走前,她深深看了贾理一眼,目光中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理哥儿,今日……多亏你了。这份情,府里记着。”
贾理躬身:“老祖宗言重,分内之事。”
贾政拍了拍贾理肩膀,叹道:“没想到你于医道也有涉猎。今日确是险极。”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贾赦、邢夫人面色讪讪,没说什么,径自走了。王夫人则拉着贾理的手,眼泪又下来了:“我的儿,今日真是菩萨保佑,也多亏了你……凤丫头要是没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她是真心后怕,王熙凤不仅是侄女,更是荣国府实际上的管家奶奶,她一倒,府内运转立刻就要出大问题。
贾理温言安慰几句,也告辞出来。走在深夜寂静的荣国府回廊上,他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王熙凤这场急病,表面看是意外,实则是荣国府内外交困、矛盾激化的一个缩影。江南甄家的压力,宫中的索取,家族内部的亏空,最终都压在了这位管家奶奶身上。今日侥幸救回,但根源未除,危机仍在。
而且,经此一事,他在家族中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施以援手,赢得了贾母、贾政乃至王夫人更深的印象分,但也可能让某些人(如贾赦、邢夫人)更加忌惮或不满。这是一把双刃剑。
回到杏花巷,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周嬷嬷和贾芸一直没睡,闻听王熙凤救回,也都松了口气。贾理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虽一夜未眠,却无多少睡意。他想起今日在都察院与温体仁的交谈,以及自己发出的关于金丝楠木采买的公文。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又将开始。王熙凤的生死危机暂时化解,但朝堂的暗流、工部的积弊、江南的反扑、稻种的推广……千头万绪,仍需他步步为营。
他铺开纸,开始给肃王写简短的晨报,提及王熙凤急病已用偏方稳住,略过家族内部细节,只道“府内暂安”。重点则写了关于金丝楠木采买“比价竞投”的建议已发出,并陈述了借此试探、规范宫苑采买的思路。他知道,肃王关心的是大局,是他在工部能否稳妥打开局面,以及家族稳定与否是否会影响他办事。
信刚送出,工部点卯的时辰便到了。贾理振作精神,再次踏入那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官衙。
虞衡司内,气氛似乎与昨日又有些不同。同僚们看他的目光,敬畏中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大约荣国府昨夜动静不小,消息灵通的已略知一二,对他这位既能查惊天大案、又能救急症重病的员外郎,评价愈发复杂。
魏文清见到他,主动迎上来,低声道:“贾大人,您昨日发往内府监的公文,已有初步回复。”他递上一份抄录的回执。
贾理接过一看,内府监的回复很官方,大意是“贵部建议已悉,所述采购方式确有可鉴之处,然宫木采办事关重大,惯例相沿,未可轻改。已将来文转呈御用监及内务府总管大臣斟酌。”这是典型的官僚辞令,既未否定,也未肯定,将皮球踢给了更高层的太监机构。
这在意料之中。内府监本身也是利益相关方,岂会轻易自改规矩?能将其转呈更高层,已算是一个微小的进展。至少,这个议题被摆上了更高层面的台面,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提出问题的工部(具体是他贾理),已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思变”的印象。
“知道了。”贾理将回执收起,神色如常,“按例归档吧。”
他刚在自己公事房坐下,准备继续研读宫苑工程则例,忽然一名小吏匆匆进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只说了句“门房让转交贾大人”,便退下了。
贾理拆开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申时三刻,积水潭揽月亭,梅下。”字迹与那封匿名警告信同出一源,正是那娟秀冷峭的笔迹!而笺角,果然印着那枚小小的梅花暗记。
终于主动接触了!贾理心中一动。看来,自己昨日在金丝楠木公文上的“试探”,或许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又或者,写信人认为时机已到?
申时三刻,午后偏晚。积水潭揽月亭,地处偏僻,游人稀少,确是密谈的好去处。梅下……是指亭旁那几株老梅么?
去,还是不去?风险显而易见。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遇。但若不去,恐怕永远无法解开匿名信之谜,也无法了解江南线背后更深的内情。
贾理沉思片刻,将短笺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决定赴约。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先找来贾芸,低声吩咐一番,让他去寻刘三,安排两名机警可靠、身手不错的兄弟,于申时前后秘密前往积水潭附近,远远盯着揽月亭动静,但绝不可靠近,只观察有无异常埋伏,并留意他是否安全出来。若过酉时未见人,速报肃王府。
然后,他如常处理公务,翻阅卷宗,神情专注,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心中却在不断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该如何应对。
午后,天空又阴沉下来,零星飘起细雪。贾理准时离开工部,没有乘车,只带了贾芸,步行前往积水潭。一路上,他看似闲庭信步,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积水潭畔,果然人迹稀少。揽月亭孤零零立在湖边,飞檐翘角挂着冰凌。亭旁几株老梅,枝干虬结,正值花期,红梅映着残雪,清冷孤艳。
贾理让贾芸在远处路口等候,自己缓步走向亭子。细雪无声飘落,四周静谧,只有风吹过枯苇的沙沙声。
亭中空无一人。他走到亭边,目光落在梅树下。那里,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延伸向梅林深处。脚印小巧,似是女子。
他略一沉吟,沿着脚印,走入梅林。走了约莫十几步,在一株开得最盛的老梅后,看到一个身着素白斗篷、背对着他的纤细身影。斗篷的风帽遮住了头脸,但身姿挺拔,气质清冷。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风帽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俗却淡漠如霜的脸。竟是——妙玉!
贾理瞳孔微缩,心中惊愕万分。他设想过许多可能,却万万没想到,这匿名写信、约他密会之人,竟是栊翠庵中那位带发修行、目下无尘的妙玉师父!
妙玉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惊讶。她手中,拈着一枝红梅,声音如同碎玉敲冰,在这寂静的雪中梅林里,清晰而冷冽:
“贾施主,别来无恙。那枚扳指,‘守拙’二字,可还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