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星火初燃

贾芸是次日晌午前赶回来的,满身尘土,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但精神却异常振奋。他顾不上喝口水,便将自己一夜奔忙查探的情形,向贾理细细禀报。

青萍庄的状况比栓子说得更具体,也更复杂。存粮确实只剩不到三成,且多是陈粮杂豆,撑不了几日。佃户三十七户,其中八户已断炊,十几户存粮见底,剩下的也是人心惶惶。李福不仅卷走了今年已收的部分租银和仓里大部分好粮,还在外头欠着镇上两家粮店和一家药铺的债,利钱滚得吓人。庄户中,以王老伯(王大山)和赵叔(赵满仓)为首的几个老成佃户竭力维持,但一个叫胡四的青皮光棍,联合了两三户平日就好吃懒做的,正在暗中煽动,想鼓动大家分了剩下的粮食,再去李福家里“找补”,扬言主家远在城里,管不过来。

“芸儿按理叔的吩咐,先暗中见了王老伯和赵叔,他们听说主家有话,差点掉泪。”贾芸语速很快,“我把理叔的话一字不漏说了,他们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死死压住胡四那帮人,等主家的信儿。我又悄悄找了两户家里最困难但人老实的,塞了点碎银子,让他们稳住,别听人撺掇。胡四那边,我也让王老伯找人盯着了。眼下庄子就像个火药桶,但引信还掐在咱们手里,只是……最多再撑两三天,若粮食不到,怕是真要炸。”

贾理静静听完,问道:“庄上田亩、沟渠、房屋情形,你可看了?”

贾芸点头:“粗略看了。旱地确实贫,靠天吃饭,沟渠多淤塞。水田十来亩,倒是平整,但田埂垮了好几处。佃户住的屋子,十有八九漏雨,王老伯说,李福收了修房子的钱,却只敷衍补过两三家。庄头那处小院倒是齐整,李福跑后,已被王老伯带人封了。”

“庄上可有懂些手艺,或头脑活络些的佃户?”

贾芸想了想:“赵满仓年轻时跑过小买卖,认得些字,账目上也明白些。他儿子赵小栓(就是送信的栓子)机灵,腿脚快。还有个姓韩的佃户,原是南边逃荒来的,会点木匠活,庄上农具坏了常找他修。妇人们大多会纺线织布,但换不来几个钱。”

“好。”贾理将面前一张墨迹已干的纸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贾芸接过,是一份简略的契约草稿和一份针对青萍庄的整顿纲要。契约大意是:贾理以青萍庄四十亩旱地未来三年的三成收成,以及庄头小院的临时居住使用权为抵押,向贾代儒借款现银八十两,并赊借粮食十五石(以市价计,从未来收成中抵扣),借期一年,利息……极低,近乎无息,但要求贾代儒不得干预庄内具体管理,并需以其族老身份,在宗族内为此事作保背书。整顿纲要则列了清查田亩人口、整修水利房屋、调整种植、鼓励副业等几条大略。

贾芸看得心惊,尤其是那近乎无息的借款和让渡部分收成。“理叔,这……代儒太爷能答应?咱们会不会太亏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贾理道,“贾代儒清贫,八十两现银和十五石粮食,对他不是小数。但他最重宗族体面和身后名。我们以田产未来收成为押,请他作保,是给他面子,也是将他绑上我们的船。利息低,是示弱,也是示诚。他得了实惠(未来收成),又全了帮扶族中晚辈、保全族产的名声,多半会答应。至于亏……”他顿了顿,“若能以此换来庄子喘息之机,并引入族老名义的震慑,让胡四之流有所顾忌,便不亏。一年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贾芸细细琢磨,越想越觉得理叔思虑周详,不仅解了燃眉之急,还顺势化解了可能来自宗族内部的非议,更借贾代儒这块招牌,暂时稳住了庄子的外部环境。

“我这就去寻代儒太爷?”贾芸问。

“不,我亲自去。”贾理起身,“你去备一份像样的点心果子,再包二两好茶叶。我们午后便去族学拜访。”

贾代儒在族学后面的小院接待了贾理。院子狭小,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异常整洁,书卷气浓。老先生穿着半旧的儒衫,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看贾理的眼神带着师长惯有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位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远支孙辈,今日怎会突然来访?

贾理执礼甚恭,奉上礼物,先问候了老先生起居,又请教了几句经义上的问题,态度诚恳。贾代儒面色稍霁,捻须答了。

寒暄过后,贾理话锋一转,面带惭色与忧急,将青萍庄李福卷逃、庄户断粮、局面危殆的情形说了,自然略去了自己暗中调查的细节,只强调事发突然,自己年轻识浅,骤逢大变,束手无策。

“竟有此事!”贾代儒闻言,眉头紧锁,显出怒色,“李福这刁奴!背主忘恩,实乃族中败类!理哥儿,此事你当速速报官,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太爷教训的是。”贾理垂首,“只是孙儿思虑,一则报官程序繁冗,恐延误时机,庄上数十户佃农即刻便无米下锅,若激起民变,有损族中清誉;二则,李福狡猾,恐怕早已远遁,追索不易;三则……”他抬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彷徨与恳切,“青萍庄虽小,亦是先母所遗,孙儿不忍见其败落,更不忍见佃户流离。如今之计,唯有先设法稳住庄子,恢复生产,保住这点祖产,方是上策。只是孙儿力薄,一时间……”

他适时停住,满脸为难。

贾代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虽迂腐,却并非不通世情。贾理这番话,合情合理,尤其是顾全宗族声誉和体恤佃户两点,颇合他心意。他也知贾理这一支孤弱,骤然遇到这等事,确难应付。

“你待如何?”贾代儒语气缓和了些。

贾理这才将自己“苦思”出的“下策”和盘托出:恳请太爷以族老身份相助,暂借银粮救急,并以部分田产未来收成为抵押,立下契约,一年为期,必连本带利归还。

他将那份契约草稿呈上。

贾代儒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条款清晰,抵押实在,利息几乎等于没有,更重要的是,明确要求他“以族老身份作保背书”,这既是对他地位的尊重,也是一种变相的“绑定”。八十两银子和十五石粮食,对他而言是一笔巨款,几乎是他大半积蓄。但若成了,不仅解了族中晚辈危难,保全了一处族产(虽然是远支的),未来三年还能有一笔稳定的粮食进项(虽然是三成旱地收成,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更能在宗族内博得一个“扶危济困、顾全大局”的美名。

风险呢?贾理若还不上,那四十亩旱地未来三年的收成落空,自己损失银粮。但契约在手,贾理还有庄子在,总能慢慢抵还。何况,观此子今日谈吐应对,虽显稚嫩,却有条理,并非全然无能之辈,或许真能稳住庄子?

贾代儒捻着胡须,沉吟良久。书房内只闻铜壶滴漏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摘下眼镜,看着贾理,缓缓道:“你既有此心,顾全大局,体恤下人,老夫身为族中长辈,亦不能坐视不理。这银粮,老夫可以借你。契约……便依此稿,利息就免了,只当是族中互助。但有一条,庄子务必整顿好,莫要再生事端,堕了我贾氏门风。一年后,银粮须得归还。”

贾理心中一定,起身深深一揖:“太爷大恩,理没齿难忘!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庄子,不负太爷所托!”

契约当场重誊,双方画押。贾代儒让老妻取出八十两纹银,又写了张条子,让贾理明日去他相熟的一家粮店提取十五石中等米粮。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贾理和贾芸带着银子和粮条离开族学时,日头才刚刚偏西。

“理叔,真成了!”贾芸直到走出老远,才压低声音,兴奋道。

“莫急。”贾理神色平静,“银粮只是第一步。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拿银子,找人雇两辆结实大车,明日一早,你亲自押运粮食回青萍庄,路上小心,直接交给王大山和赵满仓,按我之前给你的那份‘赈济分配细则’,当众发放,务必公平,优先最困难户,但每户都要点到,稳住大多数。同时宣布,李福卷逃之事,主家已报官,并请动族老作保,借来银粮救急,让大家安心春耕,既往不咎。但若有再敢煽动闹事、破坏生产、侵吞财物者,主家与族老决不轻饶!”

“是!”

“第二,粮食发放后,你留在庄上几日,协助王大山、赵满仓,按整顿纲要第一条,彻底清查庄内现有田亩、人口、物资,登记造册。尤其要摸清胡四那帮人的底细,若有确凿恶行,记录下来,但暂时不要动他们。让赵满仓暂代庄头之职,负责日常;韩木匠负责检修农具、房屋;赵小栓跑腿传信。”

“第三,”贾理目光微凝,“告诉王大山和赵满仓,坡上那四十亩旱地,今年全部改种苜蓿和黍子(一种耐旱杂粮)。水田精耕,选一块最好的,试种我从书上看来的一种南边晚稻品种,种子我会设法让人送去。其余水田,依旧种稻,但需疏通沟渠,加固田埂。此事不必张扬,只说是族里老农的经验。”

贾芸一一记下,虽对全部改种旱地、试种晚稻有些疑惑,但出于对贾理的信任,并未多问。

“记住,你此去,是代表主家安定人心,恢复秩序,树立规矩。既要严,也要仁。具体如何拿捏,你自己把握。遇到难决之事,可让赵小栓送信回来。”

“芸儿明白!”

次日,贾芸押着两辆满载粮食的大车,离了京城,直奔青萍庄。贾理则如常去族学点卯,仿佛无事发生。

三日后,赵小栓带回贾芸的第一封信。信上说,粮食发放顺利,胡四等人见主家反应迅速,又有族老作保,气焰顿消,虽仍有怨言,却不敢公然闹事。王大山、赵满仓感激涕零,佃户们领到救命粮,大多安下心来,春耕未误。清查田亩人口已开始,韩木匠带着人修好了几处最破的屋顶和主要农具。坡地改种和试种晚稻的安排已传达下去,佃户们虽不解,但听说不用他们出现钱买种子(贾理后来让周嬷嬷托人买了送去),又是主家严令,也只好照办。贾芸信中最后说,庄上局面已初步稳住,但百废待兴,他需再留几日,协助理顺诸事。

贾理看完信,放在灯上烧了。青萍庄的危机暂时化解,但真正的改造,才刚刚开始。那四十亩旱地改种苜蓿和黍子,是他基于对土壤和气候的判断,以及苜蓿肥地、黍子耐旱的特性做出的尝试,成败未知。试种晚稻更是冒险,但若成功,或许能打破庄上粮食产量低下的困局。这些都需要时间验证。

眼下,他的注意力需要转回南城。

醉仙楼的第二批订单来了,量有所增加,且对方主动提了价,显然对第一批货很满意。韩银匠、陈木匠干劲十足,酱菜婆和韩家婆娘也扩大了生产。南城那两间铺面的改造彻底完成,贾理亲自去看过,虽简陋,但干净明亮,货架整齐,已初具模样。他给这小小的“市集”起了个名字,叫“觅锦园”,取“觅得生活锦绣”之意,朴实,却也寄托了点希望。

篾匠、绣娘已正式签约入驻“觅锦园”,拥有了自己的固定摊位。寡妇胭脂娘和皮影老孙头,经过贾芸反复做工作,也终于点头,答应稍后搬入。贾理让贾芸从青萍庄回来后,便集中精力经营“觅锦园”,协助这些租户规范货品、统一标识、慢慢积累人气。

一切都按部就班,缓慢而坚定地推进。贾理依旧深居简出,但在族学里,他开始有选择地与一两个家境贫寒、但为人踏实、对实学有兴趣的旁支子弟交谈,偶尔借给他们一些杂书,或指点几句算学。他不急,只是播下些种子。

这日,他从族学回来,路过东府后街,忽见宁国府侧门打开,几个小厮抬着几口大箱子出来,装上马车。贾蔷站在门口,正与一个穿着体面、掌柜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略显不耐。那掌柜的陪着笑,连连拱手。

贾理脚步未停,只远远瞥了一眼。那几口箱子样式普通,但捆扎得严实,抬箱的小厮脚步沉滞,显然分量不轻。

是典当东西?还是转移财物?秦可卿丧事的花费,看来对宁国府的财政压力不小。

他没再多看,转身走入自家方向的小巷。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他的“觅锦园”刚刚点亮第一盏灯,青萍庄的秧苗或许才破土,而宁荣二府这艘大船,看似依旧繁华巍峨,但甲板下的朽坏与暗流,已然清晰可辨。

星火已燃,虽微弱,却执拗地亮在这沉沉暮色里。贾理知道,他布下的网,正在这巨大体系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延伸。而下一阵风,会从哪个方向来呢?他抬起头,望向北边天际。边境的消息,似乎有些日子没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