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雷厉初行

肃王城西别院,隐于一片疏林之后,夜色中只露几星灯火,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书房内,炭火哔剥,映着肃王沉凝的面容。贾理与陈也俊侍立在下,已将江南奏疏、王承胤发难之事及工部清查构想一一禀明。

肃王听完,沉默良久,指节在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闷响。“江南之议,看似持重,实则缓兵。皇上虽重农桑,亦需平衡南北。此事,本王与林大人会力陈京畿试种之紧迫,并提议扩大试种范围时,可邀一两位江南籍的清正官员参与监督,以安其心。然核心主导,必须握在朝廷手中,断不容地方掣肘。”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至于王承胤……跋扈至此!竟敢以莫须有之名,擅动有功军镇,威胁边将!此獠仗着是忠顺王妻舅,又在宣大有些根基,便如此肆无忌惮!雷刚那边,绝不能退让。本王已拟就密折,连同雷刚加急文书一道,弹劾王承胤‘借端生事,扰乱边防,挟私报复,贻误军机’!请皇上即刻下旨申饬,并令其即刻撤回进驻军堡之兵,不得再干涉黑山卫屯田事宜!若其抗命……”肃王冷哼一声,“北境并非他王承胤一手遮天!冯唐将军虽暂被漠北牵制,但麾下精骑,调动一部南下‘协防’,震慑宵小,亦无不可!”

这是要硬碰硬了!利用冯唐的军力,对王承胤形成反制。贾理心中一定,有肃王和冯唐两大支柱,边疆危局或可化解。

“至于你在工部所想……”肃王目光转向贾理,带着审视与决断,“以‘保障边防、清厘积弊’为名,复核虞衡司边镇相关物料账目,此计甚好。一石三鸟:整顿部务,建立威信,或可寻得破敌线索。刘尚书那边,本王明日便与他通气。崔焕之此人,本王略有耳闻,并非忠顺王死党,但久居其位,圆滑世故,与部中各方关系盘根错节,未必干净。你持本王与刘尚书手令行事,他明面上不敢硬阻,但暗地掣肘,恐所难免。你需有准备,既要雷厉风行,也要拿捏分寸,证据务必扎实,不授人以柄。”

“臣明白。”贾理肃然,“臣只查边镇相关,范围明确。复核过程,请魏主事或指派可靠书吏协同,一切记录在案。若遇明显疑点,先记录存疑,禀明崔郎中和刘尚书再议,绝不擅专。”

“嗯,如此稳妥。”肃王点头,“你且在此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本王手令及给刘尚书的书信便会备好。你持之回部,依计行事。”

当夜,贾理宿于别院客舍。虽奔波劳顿,心事重重,但他强迫自己静心,将明日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及应对之策,反复推演。直至深夜,方朦胧睡去。

次日,正月十七。贾理携肃王亲笔信及盖有王印的手令,返回工部衙门。他并未直接去找崔焕之,而是先至尚书值房求见刘尚书。

刘尚书显然已得肃王传信,见贾理进来,放下手中朱笔,捋须道:“贾员外郎来了。王爷书信,老夫已阅。边疆多事,工部职司物料保障,确应更加谨慎。你既有心,又有王爷嘱托,便依计而行吧。老夫已草拟一份手谕,着你‘协理复核虞衡清吏司近年涉及北境、宣大等边镇军械、工程物料之采买、核销账目,务求清晰无误,以应边需’。你持此谕,去见崔焕之,他会安排。”说着,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尚书手谕递给贾理。

“下官谢尚书大人支持!”贾理双手接过。

“去吧。记住,账目之事,千头万绪,尤需细致。若有难处,可随时来见老夫。”刘尚书摆摆手,目光中带着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整顿积弊,谈何容易?这年轻员外郎,能否顶住压力,撕开一道口子?

贾理告退,转往虞衡司。崔焕之值房门开着,他正在听魏文清禀报事务。见贾理进来,崔焕之眼皮微抬,魏文清停下话头。

“下官贾理,见过郎中大人,魏主事。”贾理行礼,随即呈上刘尚书手谕及肃王手令(只出示了封面印鉴)。

崔焕之接过手谕,仔细看了一遍,又瞥了一眼肃王手令的封皮,脸色微微一沉,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既是尚书大人有命,肃亲王亦有关切,本司自当配合。魏主事,”

“下官在。”

“你将天顺五年至今,凡涉及北境九边、宣大等处军械补充、城防修缮、驿道工程等物料采买、核销之卷宗,全部调出,单独存放一室,供贾员外郎复核。另,派两名熟悉旧档、笔墨清正的典吏,协助贾员外郎查阅、记录。”崔焕之吩咐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也划清了范围(只调卷宗,不直接介入司务),还派了“自己人”协助(亦可能是监视)。

“下官遵命。”魏文清应道,看向贾理,“贾大人,请随我来。”

魏文清引着贾理来到虞衡司后院一间存放旧档的厢房,指挥两名典吏和几名书办,开始从浩如烟海的卷宗架中,翻找调取指定年份、涉及边镇的卷宗。这一找,便是大半日。直到午后,才在厢房内拼起的两张大案上,堆起了尺余高的文卷簿册。

“贾大人,天顺五年至七年,相关卷宗大致在此。”魏文清指着那堆文卷,“按郎中吩咐,下官派典吏李厚、书办王庆在此听用。他们二人对旧档熟悉,贾大人有何需求,只管吩咐。下官司务繁忙,暂且告退。”

“有劳魏主事。”贾理点头。

魏文清离去。厢房内只剩下贾理、贾芸,以及那两名被指派的吏员。典吏李厚约莫五十余岁,头发花白,面容古板;书办王庆三十出头,看起来机灵些,但眼神闪烁。

“李典吏,王书办,接下来要辛苦二位了。”贾理语气平和,“复核之事,看似繁琐,实关乎边防军需,不可轻忽。我们先将这些卷宗,按年份、地域、物料种类,初步分类整理,以便查阅。”

李厚瓮声应了句“是”,便动手开始整理。王庆也连忙跟上,手脚倒是麻利。

贾理并不急于亲自翻看每一本,而是先让贾芸按照他教的简易表格法,制作分类标签和记录册。他自己则站在案边,随手拿起几本卷宗,快速浏览其目录和关键节点(如采买批文、验收单据、核销总账),心中对这批账目的整体情况和可能存在的“重灾区”,有了初步印象。

果然,与昨日所见类似,边镇物料的采买价格波动更大,验收环节的文书时常“简略”,核销损耗的理由更是千奇百怪,什么“边地风沙大,漆料干耗”、“驼马运输,颠簸破损三成”、“仓储简陋,鼠啮虫蛀”等等,损耗比例动辄百分之二三十,甚至更高。

“李典吏,”贾理拿起一本记录某年宣府镇补充箭镞铁料的核销簿,“这上面记,采购熟铁五千斤,实际核销损耗一千五百斤,理由‘长途转运,锈蚀严重’。按常例,铁料虽会锈蚀,但如此高的损耗,是否……有些异常?当时可有复核?”

李厚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回大人,边镇物料转运,路途遥远,条件艰苦,损耗向来比内地为高。此笔账目,当年是经过司内复核、户部稽核的,应有相应勘验文书附后。”他翻找了一下,从卷宗中抽出一张有些泛黄、字迹潦草的纸,“您看,这是当时押运把总出具的‘损毁情况说明’,还有宣府镇仓大使的勘验印结。”

贾理接过那张“说明”,上面寥寥数语,只说是“雨淋所致”,并无详细描述。仓大使的印结更是格式化的“查验属实”。这种文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同样,欲盖之弊亦何患无凭。

“王书办,”贾理转向王庆,“你记一下,天顺六年,宣府镇箭镞铁料采买核销,标号‘宣铁六-十七’,疑点:损耗率过高(30%),勘验文书简略。存疑,待查。”

王庆愣了一下,忙提笔记录。李厚古板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员外郎看得如此细,且直接标出“存疑”。

贾理不再多问,继续翻阅。他发现,涉及王承胤所辖宣大镇及附近边镇的物料账目,问题似乎尤为集中。不仅损耗奇高,许多关键物料的承买商户,名字也颇为眼熟——正是他在之前旧卷中看到过、与曹炳章小舅子有牵连的那几家商户,或其关联商号!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开始浮现:曹炳章在户部利用职权,为其亲属商户在工程物料采买中谋利;而这些商户,又将业务做到了边镇,同样获得了高损耗、高利润的采买合同。王承胤在宣大一手遮天,与这些商户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默契甚至利益输送?曹炳章倒台,是否触及了这条利益链,使得王承胤狗急跳墙,想通过打压鹰嘴崖和雷刚,来警告和报复?

这个推测令人心惊,但也让贾理精神一振。若真能抓住这条线,不仅可解边疆之危,更能给忠顺王阵营以沉重一击!

他不动声色,将涉及宣大镇、且承买商户可疑的账目标记出来,让王庆一一记录。一下午时间,便标出了十余处疑点。

散衙时分,贾理让李厚、王庆将已阅卷宗归类放好,叮嘱二人不得将复核内容外泄,明日继续。二人诺诺应了。

离开工部,贾理没有回杏花巷,而是让马车绕道去了都察院附近的一家茶楼。陈也俊已在此等候。

听了贾理下午的发现,陈也俊眼中精光闪烁:“果然如此!曹炳章之案,恐只是冰山一角!王承胤在宣大多年,边镇采买油水丰厚,他与京中某些人勾连,吸食兵血,并非不可能!子怀,你这些发现至关重要!但证据尚显薄弱,那些‘说明’、‘印结’虽简略,却也是合法文书。要想坐实,还需更硬的证据,比如商户与边将往来的私信、银钱往来的凭证,或者……当年经手官吏、押运兵丁的证言。”

“证言或许难寻,时过境迁,人恐已散,或被封口。”贾理沉吟,“但账目本身,未必无懈可击。如此高的损耗率,历年累计,所涉银钱必定是个惊人数字。户部、工部历年核销,难道就无人质疑?还是说,质疑的声音被压了下去?若能找到当年曾有异议、却被驳回或调离的官吏,或是一份被‘遗失’的复核底稿,便是突破口。”

陈也俊点头:“不错!此事需暗中访查,急不得。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王承胤。你将这些疑点整理成一份简略节略,附上相关卷宗编号,我要尽快呈给王爷。王爷正与兵部、内阁商议对策,有此节略,更可证明王承胤在宣大所为,绝非仅仅是针对雷刚,而是其自身不干净,怕被牵连,故先下手为强!这能大大增强王爷弹劾的说服力!”

“我回府后连夜整理。”贾理道。

“还有,”陈也俊压低声音,“江南那边,今日朝会上已有交锋。林大人与刘尚书据理力争,皇上未当场决断,但口风似有松动,可能同意在京畿扩大试种的同时,于江南择一二处官田,由朝廷直派员督办,并行试种,以观后效。这已是很好的结果,至少没让江南完全拿走主导权。但后续,江南士绅必有反弹,你在工部,也要留意是否有南方籍官员,对此事态度异常。”

“下官明白。”

二人又商议片刻,便各自散去。贾理回到杏花巷,匆匆用过晚饭,便将自己关在书房,将下午发现的疑点,分门别类,整理成条理清晰的节略,并注明对应的卷宗编号、年份、事项、可疑之处。直至子夜,方始完成。

次日,正月十八。贾理将节略密报通过贾芸送至肃王府。自己则照常上衙,继续复核账目。

然而,他刚到虞衡司后院厢房,便察觉气氛有异。李厚和王庆已经到了,但神色有些不自然。案上堆积的卷宗,似乎被人动过。

“贾大人。”李厚上前,低声道,“昨日您走后,魏主事来过,说是崔郎中要看几份旧档,取走了……取走了天顺六年、七年宣大镇的几本核销总账和采买合同副本。”

贾理心中冷笑。动作好快!自己昨日刚重点标记了宣大镇的账目,今日相关卷宗就被“调阅”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心虚?

“无妨。”贾理神色如常,“崔郎中要看,自当提供。我们继续复核其他卷宗便是。”他仿佛浑不在意,转而开始查阅北境其他军镇的账目,但暗中留了心,让贾芸悄悄记下被取走卷宗的具体名目和编号。

整整一日,风平浪静。崔焕之、魏文清都未曾露面。但贾理能感觉到,司内原本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多了几分躲闪和警惕。显然,他雷厉风行、直指要害的查账方式,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散衙前,魏文清却忽然出现,笑容可掬:“贾大人,辛苦了。崔郎中让下官传话,说是刘尚书明日要听取边镇物料保障的近期筹划,崔郎中需调阅一些历年数据参考,可能还要借用李典吏、王书办两日,协助整理。您这边的复核,是否可暂缓两日?”

借调人手,暂缓复核。很冠冕堂皇的理由。

贾理微微一笑:“既然尚书大人和郎中大人有公务所需,自当以公务为重。复核之事,本就不急在一时。下官正好也需时间,将已阅账目疑点,再仔细梳理一番,形成详实文书。李典吏,王书办,你们便先去协助魏主事吧。”

他答应得爽快,反而让魏文清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似没了用武之地。“呃……贾大人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贾理不再多言,整理了自己今日的笔记,便起身离去。走出工部衙门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衙署。雷声已起,雨点将落。对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快。暂停复核,调走卷宗和吏员,既是阻挠,也是试探,更是争取时间掩盖或销毁证据。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阳光照见过,便再难彻底隐藏。他手中的笔记,肃王那里的节略,便是最初撬动黑暗的缝隙。

接下来,要看肃王在朝堂上的攻势,以及边疆冯唐、雷刚的应对了。而他,在工部这个看似被“暂停”的战场上,也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

雷厉初行,便遇暗阻。然既已起行,便无退路。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置身于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