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正阳破雾

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持续了多日的阴雪天气竟意外放晴。一轮红日挣脱云层,将金辉洒在京城覆雪的屋顶和街道上,积雪开始消融,滴滴答答的雪水从檐角坠落,敲打出清脆的声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冻结状态的瓦解。

肃王府前,车马肃列。北静王水溶乘坐的是一辆不甚奢华却异常宽大稳重的青呢银顶车,由八名王府侍卫骑马护卫。其后是工部尚书刘大人的黑漆平头车,都察院赵御史的蓝帷小车,户部方侍郎的栗色马车,以及翰林院梅学士的简朴驴车。肃王本人则骑马在前,一身石青色常服,神情沉静,不怒自威。陈也俊、张管事等随行。

贾理作为具体事务协理,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他今日特意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青色官服,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与周遭鲜衣怒马的权贵仪从相比,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他脊背挺直,目光沉凝,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沉稳气度。

队伍自肃王府出发,经西直门出城。沿途,早有顺天府衙役和九门提督的便衣暗中清理道路、疏导行人,确保王驾畅通无阻。阳光照耀在开始泥泞的官道上,反射着晃眼的光。贾理的目光扫过道旁偶尔出现的田间农夫、货郎走卒,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柳林坡安然无事。乱石滩平静如常。三里桥已提前被“检修”得结实稳固,桥面积雪清扫干净,甚至铺了层防滑的草垫。队伍顺利通过。

越是平静,贾理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对手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果然,在距离京西皇庄尚有二三里的一片稀疏林地和农田交界处,异变陡生!

先是路旁田埂上,几个看似正在清理田沟积雪的农人,忽然丢下手中铁锹,齐刷刷跪倒在道旁,对着北静王和肃王的车驾方向连连磕头,口中高喊:

“青天大老爷!给草民们做主啊!”

“王爷!大人!皇庄里种了妖稻,引来了山怪,俺们村里的鸡鸭这几日无缘无故就死了!地里的苗也蔫了!”

“求王爷开恩,毁了那害人的妖稻,赶走山怪,还给俺们太平日子吧!”

声音凄厉,表情惊恐,倒真像是受了天大冤屈的乡民。周围一些真正的农夫也被吸引,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队伍被迫停下。北静王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温润如玉却微微蹙起的脸。肃王勒住马,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的陈也俊。陈也俊正要上前询问,赵文瑜御史却已沉着脸,率先下了车。

“尔等何人?所在何村?有何冤情,细细道来,不得胡言!”赵御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官威。

那几个“农人”见有官老爷问话,更是呼天抢地:“大人!俺们是前面三里店村的!皇庄去年种了不知哪来的怪稻,长得邪乎,收得吓人!自打收了那稻,庄里就不安宁,夜里总有怪叫!这几日,怪事传到俺们村,鸡鸭无故暴毙,连村口老井的水都泛着一股子腥气!定是那妖稻坏了风水,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求大人明察,毁了妖稻,请高僧道士来做做法事,救救俺们吧!”

他们言之凿凿,还将一两只死鸡死鸭扔到路上作为“证据”,更指着远处皇庄方向,说能看到“黑气缭绕”。围观的一些真农夫也窃窃私语,脸上惧色更浓。

“风水坏了?”“引来了山怪?”这些说辞,与之前那封匿名信中的“妖术”、“坏地力”如出一辙,且更具煽动性,直接与乡民最恐惧的“神怪”、“风水”挂钩。

刘尚书、方侍郎、梅学士等人也陆续下车,见此情形,皆是面色凝重。梅学士捻须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然乡野愚夫,笃信此道,若处理不当,恐生民变。”

局面顿时微妙起来。若强行驱散这些“喊冤”的乡民,显得不近人情,且坐实了“心中有鬼”。若停下来详查,必然耽误行程,且会让“妖稻坏风水”的流言进一步扩散,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聚集骚乱。

肃王脸色阴沉,看向贾理。贾理知道,此刻必须由他出面,因为他是直接责任人。

他翻身下马,走到赵御史身侧,对着那几个跪地哭喊的“农人”拱手,语气平和却清晰:“几位乡亲,且莫惊慌。你们所言之事,关乎民生安宁,不可不察。然空口无凭,须有实据。你们说鸡鸭暴毙、井水泛腥,可能带我等前去查看?若果真因皇庄之事而起,自有王法规矩处置,绝不姑息。但若有人借机生事,散布谣言,扰乱视听,诬陷良善,国法亦不容情!”

他先稳住对方,要求查验证据,同时点明“借机生事”的可能,给围观者提个醒。

那几个“农人”明显一愣,没想到贾理不慌不乱,还要去村里查验。为首一个黑瘦汉子眼神闪烁,支吾道:“死……死鸡死鸭有的扔了,有的埋了……井水……这会儿怕是又好了……”

“无妨,去看看便知。”贾理步步紧逼,“若真有异常,本官可即刻请太医署或钦天监精通地脉水文的官员前来勘验,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给乡亲们一个交代。王爷与诸位大人皆在此,绝无偏袒。”

他抬出了“太医署”、“钦天监”,规格极高,显得极其重视。那几个“农人”更加慌乱,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路边林地瞥去。

就在这时,林地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两个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两名身着王府侍卫服饰的汉子,扭着一个头破血流、道士打扮的人。

“王爷!诸位大人!”一名王府侍卫大声禀报,“我等奉命在周边警戒,发现此三人鬼鬼祟祟藏于林中,身藏符纸、罗盘、及引火之物,意图不轨!其中两人反抗被擒,一人逃窜时摔伤!”

那被扭着的“道士”挣扎着喊叫:“贫道乃是白云观挂单道士,途经此地,见此地黑气冲天,恐有妖孽,特来查勘!尔等为何抓我!还有没有王法!”

“白云观?”梅学士眉头一挑,“白云观张真人与老夫有旧,观中道士名录,老夫略知一二,却不知有阁下这般人物。你姓甚名谁?度牒何在?”

那“道士”顿时语塞。

贾理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他上前一步,对肃王及诸位大人道:“王爷,诸位大人,此事已然明了。此数人分明是受人指使,在此设局,以神怪风水之言蛊惑乡民,阻挠巡视,污蔑皇庄!其同伙藏于林中,恐是想伺机放火或制造更大混乱!请王爷下令,将一干人等交由顺天府严加审讯,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他话音未落,远处官道上又是一阵马蹄急响,只见滨河县宋县令带着几名衙役,押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汉子匆匆赶来,到了近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禀道:“下官滨河县令宋时庸,叩见王爷、诸位大人!下官奉命协查青萍庄遇袭一案,根据线索,于西山脚下抓获此二名匪类!经初步审讯,彼等供认,系受城中‘锦绣阁’吴掌柜指使,前往青萍庄抢夺所谓‘妖稻’,并纵火焚屋,意在毁灭证据、制造恐慌!吴掌柜已招供,其背后……系受户部曹炳章曹侍郎家人指使!下官已将吴掌柜收监,相关供词、物证在此,请王爷、各位大人过目!”

说着,呈上一叠供词和几样从“锦绣阁”及匪类身上搜出的信物、银票。

此言一出,举众皆惊!尤其是户部方侍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曹炳章是他的同僚,更是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年迈,曹侍郎掌实权)!

赵文瑜御史接过供词,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寒,猛地看向方侍郎:“方大人!此事,你户部作何解释?!”

方侍郎汗如雨下,急忙拱手:“赵大人,下官……下官实在不知!曹侍郎他……下官定当严查!”

肃王此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看来,今日之事,并非偶然。有人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国法,构陷忠良,甚至不惜勾结匪类,危害地方,欺君罔上!宋县令,你将一干人犯、证物,连同林中擒获之人,一并押送顺天府,会同都察院、刑部,严审深究!无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下官遵命!”宋县令精神大振。

那几个跪地喊冤的“农人”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如土色。围观乡民见官府雷厉风行,连侍郎都可能牵扯其中,顿时明白是被利用了,纷纷散去,有些还朝那几个“农人”吐唾沫。

一场精心策划的拦路闹剧,被贾理冷静应对、王府侍卫机警擒贼、滨河县令及时补证,联手击得粉碎!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将矛头直接引向了忠顺王在户部的得力干将——曹侍郎!

北静王一直静静看着,此时放下车帘,只传出一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继续前行吧。本王,更想看看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稻’了。”

队伍再次启动。经过此番风波,气氛反而更加肃穆。每个人都清楚,方才那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重头戏,还在皇庄之内。

抵达京西皇庄时,已近午时。庄头老何早已率庄内管事、佃户代表在庄门外跪迎。阳光下的皇庄屋舍俨然,田垄整齐,积雪融化后的土地露出深褐色的肌肤,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隐约的牲口粪肥味道,一切看起来平常而富有生机。

肃王下马,与北静王等人步入庄内。按照事先“推演”好的流程,先看了皇庄的畜栏、粮仓(普通粮仓)、农具库,老何在一旁介绍庄内概况、去岁常例收成。北静王偶尔问及牲畜疫病防治、粮种储存之法,老何对答如流,显是精心准备过。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信步”来到庄后一片较为僻静的田畦边。这里的雪已化尽,田土被精心整理过,与别处无异。

肃王似随意地问道:“老何,听说庄上去年试种了些新稻种?”

老何连忙躬身,一副“刚刚想起”的模样:“回王爷的话,确有此事。去岁春,庄上得了些南边传来的‘耐旱稻’种,说是适合咱们北地坡田,便试着种了三亩。长得……倒还结实,收成也过得去。”

“哦?收成如何?稻谷可还有留存?”问话的是赵文瑜御史,他目光炯炯。

“回赵大人,收成……比旁边同样田力的地,大概多了三四成吧。”老何说得保守,“打下的稻谷,留了些种,还有些存在庄上仓廪里。王爷和各位大人若有兴趣,小的这就去取来?”

“取来看看。”北静王在旁温和道。

老何应声,小跑着去了。不多时,带着两个庄丁,抬来几个麻袋,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桐木箱子。

麻袋打开,露出金灿灿的稻谷,颗粒饱满硕长,色泽澄黄,隐隐有光泽。与老何同时取来的、庄上寻常稻谷样品一对比,差异立现——新稻谷明显更大、更饱。

“咦?这稻谷……”刘尚书抓起一把,仔细捻看,又放入口中嚼了嚼,眼中露出讶色,“颗粒饱满,质地坚硬,出米率应是不低。观其形,确与寻常粳稻、籼稻皆有不同。”

梅学士也凑近观察,甚至取出随身的放大镜片(当时称“叆叇”)细看谷粒纹理,喃喃道:“谷壳较薄,米腹白少……确是良种之相。”

赵御史更关心数据:“老何,你方才说增产三四成,可有详细记录?”

“有,有!”老何连忙打开那个桐木箱子,取出几本边角磨损的册子,“这是那三亩田从整地、播种、灌水、除虫到收割、称量的全部记录,一笔一笔都记着呢。庄上的把式、还有王府派来的张管事,都看过。”

赵御史、刘尚书、方侍郎等人接过册子,围拢翻看。册子用最便宜的毛边纸订成,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每日天气、农事操作、稻株长势观察,甚至还有简单的图示。最后几页,是分地块收割称量的数据,以及与邻近对照田的对比。数据详细,逻辑连贯,虽字迹朴拙,却更显真实。

“亩产……三百二十一斤?对照田亩产一百九十五斤?”方侍郎算得快,惊呼出声,“这……这增了六成还多啊!”他之前听到贾理说六成,还将信将疑,此刻亲眼看到这原始记录,震撼无以复加。

刘尚书手指微微颤抖,反复核对着数字:“记录倒是清晰……田间管理也详尽……若此数据为真……”他看向肃王,又看向贾理,眼神极为复杂。

赵御史则翻到记录病虫害的一页,指着一处问道:“此处记‘七月廿三,发现少量螟虫,按贾大人所授‘烟梗水’喷洒,三日后虫害止’。这‘烟梗水’是何法?”

贾理适时上前解释:“回赵大人,此乃民间土法。将烟草梗浸泡水中,取其汁液喷洒,可驱杀部分稻田害虫,且无害于人畜。臣于江南游历时偶然得知,便告知庄上试用。”

“嗯,因势利导,就地取材,不错。”赵御史点点头,继续翻阅。他对数据真实性的怀疑,在详细到近乎琐碎的原始记录面前,正在一点点消融。

北静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此刻,他忽然开口道:“取些此稻谷,就在此地,寻一干净石臼,现场舂米,看看出米几何,米质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妙极!现场验证,最能直观感受!

老何连忙让人搬来石臼、木杵,又取来一小斗新稻谷。在众目睽睽之下,两名庄丁开始舂米。不多时,稻壳脱落,露出晶莹剔透、几乎无腹白的大米!出米率明显高于旁边同时舂的普通稻谷!舂出的新米,颗粒完整,色泽如玉,散发着一股清新的稻香。

梅学士抓起一把新米,仔细观看,又放入口中咀嚼,半晌,叹道:“米质上佳!口感劲道,清香回甘!此等稻米,莫说果腹,便是作为贡米,亦不逊色!”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舂米的咚咚声,和风吹过田埂的细微声响。

阳光正烈,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仿佛驱散了萦绕在“妖稻”之上的重重迷雾。

赵御史合上册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贾理,目光已无丝毫怀疑,只有深深的震撼与一种沉重的了然:“贾主事……此稻,果真乃天赐祥瑞,活命嘉禾!之前种种污蔑构陷,此刻看来,是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恨!”

他转向肃王与北静王,拱手肃然道:“王爷,北静王千岁!下官赵文瑜,以都察院御史之名担保,今日所见所验,此‘耐旱稻’增产数据确凿,稻米品质优良,绝无任何‘妖异’之处!此前匿名诬告、拦路蛊惑、乃至青萍庄劫案,显系有人蓄意构陷,意图扼杀此利国利民之良种,其心可诛!下官回衙之后,立即拟本,弹劾户部侍郎曹炳章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危害民生之罪!并奏请皇上,嘉奖培育、献种之功臣,尽快扩大试种,以惠天下!”

刘尚书、方侍郎(此刻已急于撇清)亦纷纷附议。梅学士更是激动,连称“此乃农政大兴之兆,盛世祥瑞”。

北静王看着阳光下那堆金黄的稻谷和莹白的新米,温润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对肃王道:“王兄,今日不虚此行。见此嘉禾,可知天心民意。有些事,也该到了廓清迷雾的时候了。”

肃王重重拍了拍贾理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贾理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些位高权重者围绕着那堆稻米激动议论,看着老何和庄丁们脸上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骄傲,看着远处皇庄屋舍上升起的袅袅炊烟。

阳光刺眼,他却微微眯起了眼。

正阳破雾,嘉禾现世。这第一步,终于稳稳地迈出去了。

然而他知道,扳倒一个曹侍郎,只是开始。稻种公开带来的巨大利益和影响力,必将引来更激烈的争夺。忠顺王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上的风云,因这小小的稻谷,才刚刚开始剧烈涌动。

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稻香很真。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