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一场罕见的暴雪席卷京城。鹅毛般的雪片扑天盖地,不过半日,便将朱门绣户、陋巷寒门统统覆盖成一片混沌的洁白。街上行人绝迹,连平日最勤快的货郎贩夫也躲回了家,天地间唯余风雪呼啸。
然而,肃王府西侧那座不起眼的“协理处”小院书房内,却炉火正旺,气氛肃然。贾理与陈也俊对坐,中间摊开着京西皇庄的详细图册与几份新拟的文书草案。
“巡视名单初步拟定为四人。”陈也俊指着纸上几个名字,“工部尚书刘老大人,精通营造,亦略通农事,为人端方,与王爷有旧,且对忠顺王不甚亲近。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赵文瑜,林大人同年,性情刚直,素有清名,于钱粮审计尤为严苛。户部左侍郎方敬亭,虽非王爷嫡系,但素来谨慎,不爱卷入党争,且其族中亦有田庄,对农事上心。最后一位……”他顿了顿,“拟请翰林院侍讲学士梅清源。此人学问渊博,尤精《农政全书》,虽官阶不高,但在士林中声望颇著,请他,可示此次巡视重在‘农桑本务’、‘鼓励实学’。”
贾理仔细思量这份名单。刘尚书是技术官僚,赵御史是监督者,方侍郎代表户部(且非曹侍郎一党),梅学士则是清流学术代表。四人背景、立场各有侧重,组合在一起,既显隆重,又能互相制衡,且都非忠顺王核心党羽,确是最佳人选。
“人选甚妥。”贾理点头,“只是,如何确保他们届时必能同行?尤其是年关前后,各部院封印,官员多忙于私谊应酬。”
“王爷已亲自修书四封,以‘共察春耕,咨议农桑新政’为名,邀约四位大人于二月初三同往京西皇庄。书信今日便发。”陈也俊道,“以王爷亲王之尊,亲自邀约探讨实务,且事涉国本农桑,这四位大人,除非有极特殊情况,否则断无不至之理。”
贾理稍安,又道:“现场安排,需再斟酌。老何‘偶然’提起试种稻谷的时机、方式,需自然而不刻意。巡视路线,当先看皇庄常例作物、畜栏、农具,最后‘顺路’经过那几块曾试种新稻的田畦。留存稻谷样品与记录,需放置于庄内公事房显眼处,但不可过于整齐,似有准备。”
“已与张管事、老何反复推演。”陈也俊显然已考虑周全,“届时,王爷会主动问及皇庄去年收成、有无尝试新法,老何便‘据实’汇报,提及试种了几亩耐旱稻,收成尚可。再由王爷提议‘去看看’,众人自然随行。稻谷样品与记录,会混在皇庄其他作物样品、历年账册之中,由老何‘翻找’出来呈阅。”
步步设计,务求浑然天成。贾理心中佩服肃王府做事之缜密。
正商议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府一名护卫头领冒雪而来,在门外低声道:“陈先生,贾大人,王府门房急报,都察院赵文瑜赵御史的车驾,此刻正停在王府侧门外!赵御史未穿官服,只带一老仆,言有急事求见王爷!”
贾理与陈也俊对视一眼,俱是惊疑。赵文瑜正是拟定巡视名单中之人!此刻暴雪封门,他微服来访,所为何事?
“王爷正在宫中议事,未归。”陈也俊起身,“我且去迎候,子怀,你也同来。见机行事。”
二人匆匆来到王府侧门小花厅,只见赵文瑜果然一身家常灰鼠皮袄,正背着手望着厅外漫天风雪,神色沉凝。见陈也俊与贾理进来,他转过身,目光在贾理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便对陈也俊拱手道:“陈先生,冒昧来访,实因事出紧急,不得不打扰王爷清净。”
“赵大人言重,快请坐。王爷入宫未归,大人有何要事,但说无妨,下官与贾主事或可先为转达。”陈也俊延客入座,亲自斟茶。
赵文瑜却不就座,也不接茶,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递给陈也俊:“陈先生请看此物。今日午间,有人将此信从门缝塞入下官书房。下官阅后,心中不安,思来想去,此事恐与王爷、亦与贾主事有关,故特来禀告。”
陈也俊接过信,展开与贾理同看。信纸是寻常市面所售的竹纸,字迹潦草歪斜,显是刻意伪装,内容却令人心惊:
“御史公台鉴:今有密事相告。肃亲王门下新贵贾理,去岁于京西皇庄,借‘试种新稻’之名,暗行妖术,培育异种。此稻生长诡异,产量骇人,疑用南洋巫药或异域邪法催成,食之恐伤根本,久种或坏地力。贾理以此奇物蛊惑亲王,图谋进身,其心叵测。更闻其与边将往来,恐有不臣之念。御史风宪之臣,当纠劾不法,以正朝纲。证据在京西皇庄仓廪之中,留心可察。知者顿首。”
信末无日期,无印记。
“妖术?异种?南洋巫药?”陈也俊气得脸色发白,“荒诞不经!无耻构陷!”
贾理却心中冰冷。这封信,看似荒诞,实则狠毒至极!它没有直接指控稻种“不实”或“虚报”,而是将其污蔑为“妖术催成”、“食之伤身”、“坏地力”,这是从道德、安全、乃至“天道”的层面进行彻底否定!一旦这种谣言散开,再高产的稻种也会被视为“妖异”、“不祥”,无人敢种,无人敢食!更可怕的是,它将稻种与“边将往来”、“不臣之念”联系起来,是要将技术问题彻底政治化、妖魔化!
而且,写信之人显然知道京西皇庄试种之事,甚至知道稻谷样品存放于仓廪!这说明,对方对皇庄内部的了解,比他们预想的更深!
“赵大人,”贾理强压心中惊涛,向赵文瑜深深一揖,“此信纯属污蔑构陷!下官去岁确于京西皇庄试种耐旱稻种,此乃下官游历民间偶然所得,疑是古占城稻遗种,绝无任何‘妖术’、‘巫药’之事!试种过程,皆有详细记录,稻谷样品现存于皇庄仓廪,大人随时可查验!至于所谓‘边将往来’,更是无稽之谈,下官与黑山卫合作改良水利,乃公开公务,兵部有案可稽!望大人明察!”
赵文瑜打量着贾理,见他虽神情激愤,但目光清澈坦然,言辞条理分明,不似作伪。他沉吟道:“贾主事不必激动。此信匿名投递,藏头露尾,本官亦知未必可信。然其提及‘京西皇庄’、‘试种新稻’、‘仓廪存样’,如此具体,显非空穴来风。本官身为御史,既得此告,便不能全然置之不理。更兼……信中暗示此事涉及亲王,本官恐有人欲借此生事,扰乱朝纲,故特来告知王爷,早做防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贾理:“贾主事,你试种之稻,果真只是‘耐旱’?产量……当真无异常?”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贾理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犹豫或隐瞒,否则一旦被赵文瑜察觉不实,信任将彻底崩塌。他坦然迎上赵文瑜的目光:“不敢隐瞒赵大人。此稻试种两季,产量确比寻常稻种高出许多,小庄试种增四成,皇庄试种……增六成有余。”
“六成?!”赵文瑜即便已有心理准备,闻此数字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所有数据记录,大人皆可查验!”贾理斩钉截铁,“下官亦知此事匪夷所思,故一直秘而不宣,只在极小范围试种验证,便是恐人疑惧,或引来不测之祸。今既有人以此构陷,下官恳请赵大人,亲赴皇庄,查验稻谷、记录,并请精通农事之大员共同勘验,以证清白!若此稻果有危害,下官愿领任何罪责!若此稻无害而利国,则构陷者之居心,何其险恶!”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赵文瑜。是相信一封匿名诬告信,还是亲自去查验一个可能惠及万民的奇迹?
赵文瑜沉默了。厅外风雪呼啸,厅内炉火噼啪。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产量翻增六成……若此为真,实乃社稷之祥,万民之福。然……太过惊世骇俗,难免引人疑猜。贾主事,你可知,此稻一旦公开,你将置身何地?誉之者或奉你若神明,毁之者必斥你为妖妄。即便验证无误,日后推广之中,若有丝毫差池,你亦将万劫不复。”
“下官知道。”贾理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民以食为天。既有此物,能活人无数,能强兵足食,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因惧祸而藏私?纵有千般风险,亦当一试。至于个人荣辱,不足道也。”
赵文瑜深深地看着贾理,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内心。终于,他点了点头,转向陈也俊:“陈先生,此信之事,暂勿声张。待王爷回府,请转告王爷:二月初三之约,赵某必至。届时,赵某不仅要看那‘耐旱稻’,更要细查其究竟是否‘异种’,是否‘伤身坏地’。若真如贾主事所言,乃天赐嘉禾,赵某必当以风宪之笔,为之正名,并弹劾构陷宵小!若有不实……”他眼神一厉,“亦莫怪赵某铁面无私!”
“赵大人秉公持正,王爷与下官等,唯有敬佩。”陈也俊郑重拱手。
“告辞。”赵文瑜不再多言,戴上风帽,带着老仆,再次投入茫茫风雪之中。
送走赵文瑜,陈也俊与贾理回到书房,俱是心头沉重。
“对方这是要釜底抽薪,从根本上污了稻种的名声。”陈也俊恨声道,“幸好赵文瑜为人正派,且心思缜密,先来告知而非直接上本。否则,一旦这‘妖术异种’的谣言在朝中传开,再想澄清,难如登天!”
贾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狂风卷起的雪雾:“他们不仅知道皇庄试种,还知道具体存放地点。老何处,必有内鬼,或至少是被人买通了眼线。”
“我立刻传信张管事,让他与老何彻底清查庄内人员,尤其是能接触到仓廪的!”陈也俊意识到事态严重,“另外,二月初三的巡视,必须提前!不能再等!要赶在对方散播更多谣言、甚至可能狗急跳墙破坏证据之前,将稻种公之于众!”
“陈先生所言极是。”贾理转身,“然则,仅赵大人一人见证,恐还不够。需按原计划,请齐四位大人,甚至……若能请动一位身份更高、更超然的人物同往,则更为稳妥。”
“身份更高?更超然?”陈也俊思索,“王爷亲自陪同,已是极高规格。朝中……除非请动一位阁老,或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宗室王公。”
贾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选:“陈先生,您看……北静王水溶,如何?”
北静王水溶,当今天子堂弟,少年袭爵,性好诗酒风雅,不涉具体政务,与忠顺、肃王等皆保持不远不近的君子之交,在宗室中声望颇佳,且素以“仁厚爱民”著称。若能请动他,以其超然身份与清誉,为稻种背书,分量将截然不同。
陈也俊眼睛一亮:“北静王?确是最佳人选!王爷与北静王虽无私交,但亦无过节。若以‘关乎民生大计,请王叔一同鉴证祥瑞’为名相邀,北静王或会应允。只是……北静王深居简出,轻易不参与此类事务,恐难请动。”
“事在人为。”贾理道,“或许可请林大人或梅学士从中斡旋?林大人清望,梅学士文名,或能说动北静王。”
“我立刻禀明王爷,设法尝试。”陈也俊当机立断。
接下来两日,暴雪未歇,京城内外交通几近断绝。然而,肃王府与贾理小院之间的信使,却顶风冒雪,往来不绝。一方面,加紧布置京西皇庄的“内查”与“外防”;另一方面,通过林如海、梅清源等人脉,试图向北静王府递出橄榄枝。
腊月三十,除夕。雪势稍敛,家家户户开始贴桃符、换门神,准备辞旧迎新。肃王府终于传来消息:北静王水溶,经林如海、梅清源联名恳请,又得知此事“或关系明年春荒缓解”,终于松口,答应二月初三“若天气晴好,便往京西一游,观稼穑,察民情”。
同时,张管事与老何的清查也有了结果:皇庄一名负责仓廪洒扫的杂役,月前其家中老母重病,急需用钱,曾向庄上预支三个月工钱。老何念其勤恳,准了。几日前,此杂役与城中一远房表亲吃酒,酒醉后吹嘘“庄上有宝贝新稻,长得邪乎”,细节虽未多说,但足以让人顺藤摸瓜。那远房表亲,经刘三暗中查证,常在忠顺王府后巷一家茶楼帮闲。
内鬼虽未主动卖主,但酒后失言,泄露了关键信息。老何懊悔不已,已将那杂役调离仓廪,严加看管。张管事增派的王府护卫也已秘密进驻庄内要害位置。
除夕夜,贾理婉拒了荣国府的守岁之邀,只让贾芸送去年礼。他与周嬷嬷、贾芸在杏花巷小院中,简单吃了顿年夜饭。窗外,零星有爆竹声传来,映着雪光,显得格外寂寥。
“理叔,明年……会好吗?”贾芸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问道。
贾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雪又渐渐密了起来。他想起鹰嘴崖士卒们通水时的欢呼,想起老农摸着新渠时浑浊眼中的亮光,想起那几页记录着惊人产量的农事笔记。
“会的。”他轻声道,仿佛是说给贾芸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雪再大,总有停的时候。地再冻,春天总会来。我们做的事,就像在冻土里埋下的种子,看起来微弱,但只要是对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破土发芽,长得比谁都茁壮。”
他需要相信这一点。因为前方的路,已被这场暴雪覆盖得难以辨认,而雪下的陷阱与寒意,只有亲身踏上去才能知晓。
立雪辨奸,方知人心险于风雪。然既已辨明,便当更坚定前行。除夕的钟声在风雪中隐约传来,宣告着旧岁已尽,新年即临。而属于贾理的新年第一场硬仗,早已在漫天风雪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