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京华风雨

滨河县的雨季渐入尾声,永丰、广济二塘的应急加固工程在郭把头督导下顺利完成,塘坝渗漏处得以堵塞,闸门也更换了关键部件,虽未彻底根治,但足以应对今夏可能的汛情。下游村庄的恐慌情绪逐渐平息,协理处公廨外偶尔还有乡老送来新摘的瓜菜,贾理一概婉拒,只收下几句朴素的感激。

然而,京城的雨,却下得愈发急了。

贾理带着滨河县的阶段性成果——包括那卷神秘的原始账册抄本、应急工程详录、以及初步拟定的《京畿小型水利工程简易规范(试行草案)》——返回肃王府复命时,明显感觉到王府内的气氛比离京前凝重了几分。

陈也俊在澄观堂外迎他,第一句话便是:“子怀,你回来的正好。朝中风向,有些不对。”

原来,就在贾理于滨河县与田家周旋、推行水利议会之时,京城朝堂之上,针对“京畿水利整饬”乃至肃王本人的攻讦,已悄然升级。

数日前,都察院李崇义再次上本,这次不再遮遮掩掩,直接以“风闻”之名,弹劾肃王“以亲王之尊,侵夺有司之权,纵容属员(影射贾理)以苛察为能,骚扰地方,致使滨河大姓(指田家)惶惶不安,庶民惊扰,有违亲王垂拱体国之本分”。奏章中甚至将滨河县乡间因传言引起的短暂恐慌,归咎为“协理人员处置失当,危言耸听,几酿民变”。

几乎同时,光禄寺少卿李缜在某次文会中,“无意间”谈及“古来兴利除弊,当以宽厚为本,徐徐图之。若操切过甚,恃才傲物,虽有小成,恐失人心,更易授奸人以柄,徒增朝廷纷扰”。此言迅速在士林清流中传播,虽未点名,但“恃才傲物”、“操切过甚”等词,矛头直指风头正劲的贾理。

更棘手的是,宫中传出消息,有内侍向皇上进言,言及“近来京畿地方,颇多议论肃王爷重用一贾姓年轻官员,此人出身勋贵旁支,与边将过往甚密,如今又借水利之事,干涉词讼、动摇乡里,恐非纯臣之道,亦非亲王亲民之宜”。这话说得刁钻,将贾理的出身、过往、乃至正在做的事业,都打上了“可疑”的标签。

“这是多方联动,步步紧逼。”陈也俊神色严肃,“李崇义的弹章是明枪,李缜的舆论是暗箭,宫中的谗言则是直接动摇圣心。王爷虽圣眷未衰,然三人成虎,不可不防。皇上虽未表态,但已私下问过王爷关于滨河县‘民情扰动’之事。”

贾理心中一沉。他料到会有人反扑,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立体。这已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要将肃王主导的“水利整饬”整个定性为“扰民”、“越权”、“结党”的负面工程。

“王爷如何应对?”贾理问。

“王爷自然据理力争,以你带回的实绩相驳。”陈也俊道,“然空口白话,终不及对方‘风闻’之便,且圣心难测。王爷让你速归,便是要商议对策。你带回的东西,可都齐全?”

“俱已齐备。”贾理拍了拍随身携带的沉重书匣,“滨河县田家之事,铁证在此;应急工程,有目共睹;试行规范,亦有初稿。只是……”他略一迟疑,“对方攻势,似非全为水利之事。恐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陈也俊点头:“王爷亦作此想。忠顺王所虑者,非区区滨河田家,亦非几处塘坝。他是见王爷借实务收拢人心、提拔干才,渐成气候,心中忌惮。攻你,即是攻王爷;否定水利整饬,即是否定王爷的施政方向。此乃朝堂党争之故伎。”

两人正说着,里面传唤。步入澄观堂,肃王与林如海皆在。肃王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隐有倦色;林如海则是一脸肃然,见贾理进来,微微颔首。

“臣贾理,叩见王爷,林大人。”贾理行礼,将书匣呈上,“滨河县事务,已有阶段回禀,相关文书图册、证据抄本,俱在此处。”

肃王示意他起身,直接问道:“滨河民情扰动,究竟如何?田家之事,可有把握?”

贾理从容答道:“回王爷。所谓‘民情扰动’,实乃田守业为阻挠勘验、自保其弊,暗中散布谣言所致。臣等已及时张贴安民告示,澄清事实,并召开‘水利议会’,使民情得以疏导,恐慌旋即平息。今应急工程已毕,下游百姓安堵,此有县衙文书及乡老具结为证。”他取出几份按有鲜红手印的文书呈上。

“至于田家,”贾理声音转冷,“其把持塘坝工程,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证据确凿。”他将那卷关键账册抄本及劣质灰膏的发现记录一并呈上,“此系匿名者投送之原始账册部分抄本,经与工部存档及实地勘验比对,可证实永丰、广济二塘工程存在严重虚耗与质量问题。埋藏劣料之事,亦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在,田守业罪责难逃。臣已行文府城及刑部,提请介入核查。”

证据链条清晰完整,尤其是那匿名账册的出现,堪称神来之笔。林如海仔细翻阅,眼中寒光乍现:“贪墨工程,害民误国,此獠当严惩不贷!有此实证,李崇义所谓‘骚扰地方’、‘致使惶惶不安’,实属颠倒黑白,污蔑构陷!”

肃王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做得不错。证据翔实,应对也得法。”他看向贾理,“然则,朝中非议,并非全因滨河一事。李缜等人,攻讦的是‘操切过甚’、‘恃才傲物’,乃至影射你借机揽权、交通边将。你有何说?”

这是更尖锐、也更难辩驳的指控,涉及做事风格、人品心性乃至政治立场。

贾理深吸一口气,躬身道:“王爷,林大人明鉴。臣蒙皇上赐官,王爷简拔,唯知尽心王事,以实绩报效。水利整饬,千头万绪,若事事‘徐徐图之’,则积弊难除,民困难纾。臣在滨河,遇田家阻挠,若不行非常之法(如召开水利议会、向上求取档案),则寸步难行。此或可谓‘权变’,实非得已,绝非‘操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至于‘恃才傲物’,臣不敢当。臣所有之‘才’,不过匠作之末,水利之粗。滨河所为,多得张顺(张管事)、郭把头等实干老成之助,更赖王爷与林大人撑持。臣年轻识浅,若有思虑不周、行事欠妥之处,皆因经验不足,绝非有意骄矜。此心可表,日月可鉴。”

“至于交通边将,”贾理神色坦然,“臣与冯将军府上往来,始于其府为改良军屯广求良法,臣献筒车之技,此为公事合作,有文书为凭。北境筒车推广有成,利在边防,此乃冯将军忠君爱国、善纳良策之功,臣不过附骥。若因此便疑臣心迹,则天下为公事往来者,皆可诬为‘结党’乎?”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解释了做事方法的必要性,又放低了个人姿态,更将“交通边将”定性为光明正大的公务合作,有理有据。

林如海捻须道:“贾主事所言,句句在理。实干者难免触动既得,招致非议。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皇上圣明,必能明察。”

肃王沉吟片刻,道:“空口自辩,终是下策。需有更实在的东西,堵住悠悠众口。子怀,你那《简易规范》草案,可曾带来?”

“在此。”贾理忙从书匣中取出厚厚一叠文稿。

肃王接过,与林如海一同翻阅。这草案内容极为详尽,从工程勘测分类、设计原则、材料要求、施工要点、验收标准,到后期维护责任划分、纠纷调解机制,乃至“水利议会”的组织与议事规则,皆有细致规定。虽名曰“简易”,实则是一套试图将小型水利工程从混乱无序纳入规范管理的系统性方案。

“好!”林如海看得眼中异彩连连,“有此规范,则地方兴修水利,有章可循;胥吏贪墨,有法可制;百姓权益,有据可争。此乃治本之策!若推行得宜,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肃王也微微颔首:“此物,比十个滨河县的个案,更有分量。可见你并非只知埋头纠弊,亦有全局通盘之虑。甚好。”他看向贾理,“将此草案再加润色,尤其将滨河县试行‘水利议会’之成效、处理田家案之过程,作为实例附后。本王与林大人将联名上奏,将此《规范》呈递御前,请旨于京畿先行试行。同时,将滨河县田守业贪墨害民之罪证,一并附奏。以‘建章立制’之实绩,回击‘操切扰民’之污蔑;以‘除蠹安良’之铁案,驳斥‘骚扰地方’之虚言!”

这是极高明的反击策略。不再纠缠于具体是非的口水仗,而是拿出建设性的、利国利民的系统方案,并将个案的成功作为方案有效的证明。格局顿时不同。

“臣,遵命!”贾理精神大振。他知道,肃王这是要将他推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不仅是办事的干吏,更是能“建章立制”的治才。

“此外,”肃王目光深邃,“京中关于你出身、往来的非议,亦需有所因应。林大人,”他转向林如海,“可否请你以个人名义,或联络几位清望老臣,就‘为国荐才,当重实绩,勿囿门户’、‘边务合作,利国利民,非私相授受’等题,撰文议论,以正视听?”

林如海肃然道:“此乃义不容辞。清议公论,岂容宵小混淆是非?老夫当执笔为之。”

商议既定,贾理便留在王府,与陈也俊一同,日夜赶工,润色规范草案,整理案例附件。他知道,这份奏章,将是他与肃王阵营应对此次风波的“定鼎之作”。

然而,京华风雨,从来不会只从一个方向吹来。

就在贾理埋首案牍之际,荣国府内,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正悄然发酵。

这一日,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在房中闲话,赵姨娘“恰好”前来请安,说着说着,便扯到了贾理身上。

“太太您是不知道,”赵姨娘撇着嘴,压低声音,“如今外头都传遍了,说理哥儿在滨河县,那可是威风得紧!连当地有头有脸的田老爷家都敢动,听说把人家里藏的账本子都抄出来了,还要往上告呢!啧啧,这手段,这胆气,哪里像个旁支子弟?怕是比正经爷们还厉害几分!”

王夫人皱了皱眉:“理哥儿奉王爷的差事,自然要认真些。田家若真犯了王法,那也是该当的。”

“太太说得是。”赵姨娘话锋一转,“只是……理哥儿这般厉害,眼里可还有咱们这些长辈?听说他在滨河,对那些泥腿子乡老都客客气气,开了什么‘议会’,让人家说话。可回了京,得了官身,除了给老爷和老太太送过礼,可曾来太太跟前好好请个安、说道说道外头的事?还有环儿,他嫡亲的兄弟,如今连个正经差事也没有,理哥儿在王爷跟前那么得脸,就不能拉扯一把?到底是隔了一层,心不向着咱们这儿呢!”

这话明里暗里,挑拨着王夫人对贾理“目中无人”、“不顾家族”的不满,更扯上了贾环的前程,戳中了王夫人的心事。贾环不成器,是她一块心病。若贾理真愿提携,自然是好,可如今看来……

薛姨妈在一旁听着,也不便插话,只低头喝茶。

王夫人脸色沉了沉,没说什么,只让赵姨娘退下了。但心里,却对贾理更添了一层疏远与芥蒂。

消息很快通过周瑞家的,传到了王熙凤耳中。王熙凤正在看账,闻言冷笑一声:“赵姨娘那个蠢货,倒会借刀杀人。不过,她说的也未尝没理。这位理兄弟,翅膀是越来越硬了。西府这边,怕是指望不上他什么了。倒是东府蓉哥儿那边……听说前些日子又去杏花巷碰了钉子?”

平儿低声道:“是。蓉大爷似乎想借理大爷的官身,把‘觅锦园’的生意做大,被婉拒了。”

“呵,心不小,可惜人家不接茬。”王熙凤眼中精光闪动,“既然拉不过来,又不能轻易打下去……那就看看,他这新官的火,到底能烧多旺,又能抗得住多少风雨。听说,有人在查‘觅锦园’的底细?”

“刘三递过话,是有几拨人在打听。”平儿道。

“那就让他们打听。”王熙凤淡淡道,“咱们只当不知道。另外,下个月初三是老太太的寿辰,虽不是整寿,也该热闹一下。给杏花巷的帖子,你亲自去送,礼数要格外周到。我倒要看看,这位新晋的贾主事,如今眼里还有没有老祖宗,有没有这个家。”

“是。”平儿应下。

风雨欲来,从庙堂之高,到宅院之深,无形的丝线纵横交错,悄然织向漩涡中心的贾理。而他,此刻正全神贯注于眼前即将定稿的《规范》,笔尖沙沙,试图以这理性的条文、确凿的案例,作为劈开迷障、廓清风雨的利剑。只是他尚未知晓,有些风雨,并非利剑所能轻易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