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忠顺之邀

陈也俊的警示言犹在耳,贾理对于任何以“切磋”“利国”为名的邀约都抱以十二分的警惕。然而,当忠顺王府的帖子递到“南北杂货居”时,那种混合着荒谬与冰寒的感觉,还是让他心头为之一窒。

帖子是忠顺王府长史司发出的,格式与肃王府类似,内容却更加直白且咄咄逼人:“闻贾生贾理,少通匠作,巧思擅营,所制‘筒车’之属,颇利灌溉。本王素重实务,尤喜奇巧利国之器。近得西洋海商所献‘自鸣钟’、‘千里镜’等物数件,机巧非常,然内中机理难明。特邀贾生于本月十八日午时,过府一叙,共赏奇器,切磋技艺,或有裨于国朝格物之兴。望勿推辞。”

西洋奇器!共赏切磋!还扯上了“国朝格物之兴”!忠顺王这一手,可谓又准又狠。他完全绕开了可能引发直接冲突的政治话题,以一个“爱好格物”、“重视实务”的亲王身份,向一个“擅营巧思”的庶族子弟发出“学术性”邀请。理由冠冕堂皇,姿态看似折节下交,让人难以拒绝。若贾理推辞,便是“不识抬举”、“狂妄自大”;若去了,便是踏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舞台,谁知道那“西洋奇器”背后,藏着多少陷阱?一句无心之语,一个不当评判,都可能被曲解放大,成为新的攻击把柄。

更微妙的是,忠顺王特意点明“西洋海商所献”。近年来,朝中对于开海、海贸、接触西洋器物乃至学问的争论从未停息,态度分野往往与派系立场纠缠不清。忠顺王此举,或许也有试探贾理(及背后肃王)对此类事物态度的用意。

贾芸将帖子递上时,手都有些发抖:“理叔,这……这可是忠顺王府!咱们怎么办?”

贾理接过帖子,指腹划过冰凉的纸面,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字。片刻,他将帖子放下,对贾芸道:“慌什么。帖子既已递到,便先收着。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持我的名帖和这封帖子,去肃王府西角门寻赵管事,只说忠顺王府下帖相邀,事关重大,理不敢自专,特来禀报,请王爷与陈先生示下。态度要恭谨,只陈述事实,莫加任何己见。”

“第二,你亲自去一趟醉仙楼,将此事告知方掌柜,请他务必设法尽快让焦管事知道。话要说得隐晦,只言‘东家收到贵人赏器之邀,涉及海外奇巧,心中忐忑,特来请教’。”

贾芸凛然应命,知道这是要将皮球踢给肃王府和冯家,同时寻求他们的指示与庇护。他自己则立刻动身。

贾理独自留在书房,看着那张烫金的帖子,心思飞转。忠顺王选择在此时发难,时机拿捏得极准。肃王府召见的风声已传出,自己初步得到了王爷的认可,但也因此成了更显眼的目标。忠顺王此举,既是试探肃王反应,也是想在自己与肃王府、冯家之间制造裂痕——若自己应对不当,无论是得罪了忠顺王,还是在肃王那里失了分寸,都可能导致庇护松动。

他不能独自决定去或不去,必须让肃王和冯家知情,并将决定权交给他们,至少是获得他们的明确支持。这是唯一的稳妥之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贾理没有徒劳地猜测,而是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完善那份“北境军屯农具改良方案”。他将记忆中关于简易纺织机、羊毛梳洗工具、乃至风干肉蔬储存方法的零星知识,结合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尽可能地细化、落地,画成草图,配上说明。专注于具体的技术问题,能让他暂时远离政治漩涡带来的窒息感。

约莫两个时辰后,贾芸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理叔,肃王府那边,赵管事收了帖子,只说了句‘知道了,会禀报王爷和陈先生’,便让我回来了,没给准话。不过,他让我带句话给您:‘稍安勿躁,静候即可。’”

“醉仙楼那边呢?”

“方掌柜说,焦管事恰好今日出城办事了,他已派人去寻,最迟明日能有回音。方掌柜还私下说,最近京里关于海贸西洋货的议论多了起来,好像……好像跟宫里几位喜欢新鲜玩意的贵人有关,让您千万小心。”

肃王府的回应在意料之中,王爷和陈先生需要时间权衡。冯家那边暂时没有消息。方掌柜的提醒则提供了新的背景——忠顺王此举,或许还投合了宫中某些势力的喜好,增加了其正当性。

贾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能等。

次日午后,陈也俊派了一个面生的小厮,直接来到贾理小院,递上一个密封的信封。贾理拆开,里面是陈也俊熟悉的笔迹,只有短短数行:

“邀约之事,王爷已知。王爷言:‘长者赐,不敢辞。然需谨记身份,以‘学’为本,多看少言,不涉其他。器物之妙,可赞叹,机理之疑,可存疑,万勿妄断深究。叙毕即归,勿作停留。’另,王爷已命王府典籍官查阅相关西洋器物记载,不日或有资料供你参详。慎之。”

贾理看完,心中一定,又暗自佩服。肃王的指示非常明确:去,必须去,因为“长者赐,不敢辞”,这是礼数,也是态度。但去了之后,要牢牢把握“学生向亲王请教赏鉴奇器”这个单纯的身份和主题。“多看少言,不涉其他”是核心原则,“可赞叹,可存疑,勿妄断深究”是具体方法,“叙毕即归”是划定界限。王爷甚至体贴地准备提供资料,让他不至于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应对。

这既维护了肃王府的体面(不惧对方邀约),也保护了贾理(划定了安全范围),还隐隐有让贾理去“见识”一下对方手段的意味。高明。

他将信纸烧掉,对那小厮道:“请回复陈先生,学生谨遵王爷教诲。”

傍晚时分,冯家那边也有了回音。焦管事亲自来了,没有进院,只在巷口与贾芸简短交谈几句。带回的话同样简洁:“北边已知。黑水屯筒车确有实效,灌溉增田已逾百亩,省力颇多。此乃贾先生之功。京中之事,但依本心,持正即可。若有难处,旧法可循。”

“北边已知”,意味着冯家已获悉此事并保持关注。“黑水屯筒车确有实效”,这是冯家给出的有力支持——贾理的“实学”是有成果的,不是虚言。“但依本心,持正即可”,是告诫也是鼓励,让他不必过分畏惧,坚守原则。“旧法可循”,则是再次提醒,那块铁牌可以用。

有了肃王府的明确指示和冯家的背书记录,贾理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他不再是孤身赴会。

接下来的两日,贾理一面通过陈也俊提供的渠道,拿到了王府典籍官整理的、关于西洋自鸣钟、千里镜(实为单筒望远镜)等物基本原理和传入中土简史的抄本,抓紧时间了解;一面则继续深居简出,维持“病后静养”的状态,仿佛对忠顺王府的邀请毫无准备,也毫无波澜。

十八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贾理换上一身比见肃王时略整齐些但依旧朴素的靛蓝细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带任何图纸文稿,只让贾芸备了一份四色寻常水礼(时鲜果子、精制点心、两盒茶叶、一刀宣纸),用朴素的礼盒装了。他特意叮嘱贾芸,今日不必跟随,留在家中。

辰时三刻,贾理雇车前往忠顺王府。与肃王府的庄严厚重不同,忠顺王府坐落于皇城东侧,门庭若是雕梁画栋,更显富丽堂皇,门前车马也比肃王府那边看起来更热闹些。递上帖子,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很快出来,客客气气地将贾理引入府中。

穿行的路径似乎刻意避开了主要建筑,绕行花园回廊。园中奇花异草、怪石盆景随处可见,透着一种精心堆砌的奢华与猎奇。贾理目不斜视,心中却暗暗警惕:这王府的氛围,与肃王府的沉稳文雅截然不同。

他被引至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内陈设华美,多宝格上摆着不少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造型奇异的珊瑚、象牙雕件,还有几件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鎏金铜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贾理从未闻过的异香。

忠顺王已坐在轩中主位。他年岁比肃王稍长,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懒与隐隐的锐利,穿着一身华贵的绛紫色常服,手里正把玩着一件小巧的、金光闪闪的物件。见贾理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电般扫过。

“学生贾理,叩见王爷。”贾理依礼跪拜。

“起来吧。”忠顺王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随意,“早听说贾家出了个能工巧匠,今日一见,果然年轻。坐。”

“谢王爷。”贾理起身,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只挨了半边。

“你那‘筒车’的图样,本王也看过一眼,确实有些巧思。”忠顺王开门见山,将手中那金灿灿的小物件放下,贾理瞥见那似乎是一个镶嵌着宝石的怀表。“不过,天地之大,造化之奇,非区区木石之巧所能尽述。今日请你来,是让你开开眼,看看这泰西诸国的机巧之物。”

他一摆手,侍立一旁的太监立刻端上一个铺着绒布的托盘,上面放着三样东西:一座约一尺高、造型繁复精美的鎏金座钟;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还有一件贾理不认识的、由诸多黄铜齿轮和小小球体构成的复杂仪器。

“这是自鸣钟,时辰刻度与吾朝不同,然能自动报时,误差极小。这是千里镜,可观数里外人鸟如近在眼前。这最精巧的一件,名曰‘天体运行仪’,仿的是泰西人所言日月星辰运行之道。”忠顺王饶有兴致地介绍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贾理的反应。

贾理做出适度的惊讶与赞叹之色,仔细观赏,却谨记肃王“多看少言”之诫,并不急于发表看法。

“你既擅巧思,可能看出这些器物运转之机理?”忠顺王忽然问道,语气带着考校。

贾理心中警铃微作,躬身道:“王爷恕罪,学生于木石之工略知一二,然此类金铁奇巧、尤其涉及天文历算之精深机理,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观天书,惶惑不能解其万一。王爷博闻广识,得此奇珍,学生今日得见,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妄言机理?”

他将姿态放到极低,直言不懂,并将赞誉归于忠顺王。这是最稳妥的回答。

忠顺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似是满意,又似是失望。他笑了笑:“倒是个老实孩子。也罢,机理深奥,非一时能明。那你以为,此类泰西奇器,于我朝可有裨益?”

更尖锐的问题来了。贾理心念电转,肃王“不涉其他”的告诫在耳边响起。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回王爷,学生愚见,器物之利,首在合用。若其计时确准,观远确清,又能合于吾朝礼法制度、民生实用,则自有其价值。然学生见识短浅,于国政大计一无所知,不敢妄断其深远裨益。且我中华地大物博,能工巧匠辈出,古之璇玑玉衡、张衡地动仪,皆巧夺天工。学生以为,取彼之长,补我之短,固是好事,然根本仍在发扬自家之粹,因地制宜。”

他既肯定了器物本身可能的技术价值,又强调了“合用”与“合礼法制度”的前提,最后落脚在“取长补短”与“发扬自家之粹”上,不偏不倚,四平八稳,既未狂热推崇西洋,也未盲目排斥,完全符合一个谨慎务实、恪守本分的年轻士子形象。

忠顺王听了,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半晌,才道:“听说你与冯唐将军府上,在边关也有些合作?弄的也是这些省力的器械?”

终于还是绕到这里了。贾理坦然道:“回王爷,学生确曾应冯府之邀,遣庄户携筒车之法北上,协助军屯水利。此乃冯将军为改善边军屯田、节省民力之公心,学生不过略尽绵力。且边关苦寒,将士辛劳,凡有利于戍边安民之举,学生皆愿附骥。”

他将合作定性为“公心”“戍边安民”,且将主导权归于冯家,自己只是“附骥”,撇清了私人结交的嫌疑。

忠顺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又让贾理近前细看那天体运行仪,问了几个关于齿轮传动、杠杆原理的浅显问题。贾理依据这几日恶补的知识和前世常识,小心回答了其中一两个最基础的,其余一概推说不知。

约莫半个时辰后,忠顺王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端起茶盏,淡淡道:“今日便到此吧。你年纪轻轻,能于匠作之事用心,也是难得。回去后,当好生读书,莫要一味沉溺奇巧,失了根本。”

“王爷教诲,学生谨记。”贾理知道这是送客之意,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忠顺王府,坐进雇来的小车,贾理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内衫已被冷汗湿透。方才应对,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忠顺王的问题个个暗藏机锋,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彀中。幸得肃王明示在先,自己又时刻谨记身份,方能勉强过关。

回到小院,贾芸和周嬷嬷急切迎上。贾理只摆了摆手,示意无事,便径直回到书房。他需要立刻将今日见面的一切细节记录下来,并准备向肃王府陈也俊做一简要汇报。

忠顺王之邀,看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但贾理知道,这绝不意味着结束。忠顺王看到了他的“谨慎”与“守分”,或许暂时不会再用这种直接的方式对付他,但双方的梁子已经结下,未来的暗箭只会更多、更隐蔽。

而他自己,通过这次直面风暴核心的经历,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朝堂之争的诡谲与凶险。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牢固地抓住肃王和冯家这两条线,并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直至有一天,能拥有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令对手不敢轻侮的筹码。

窗外,暮色渐合。一场无形的交锋暂时落幕,但更大的棋盘,依然在无声运转。贾理铺开纸笔,开始书写。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